第9章：齿痕日记

拇指压在“哥”字刻痕上，指腹蹭过那道凹下去的笔画。油布包着日记本，边角磨得发毛，封皮黑得发亮，像是被火燎过又浸了水。我解开绳结，翻开第一页。

纸页脆，一碰就响。字歪，一行高一行低，有些地方划破了纸背。开头是“今天冯铁子把我的书撕了”，接着是“冯刚拿砚台砸我牙，血吞下去了”。再往后，每页都有指甲抠出的痕迹，像狗咬过。一处血点干成深褐色，边缘发白，像是哭过之后才写的。

我翻到中间，停住。

“他们说我是双生子，该烧死。”

下面画了个圈，里面写着七个人名，用线连着，像蜘蛛网。冯铁、冯刚、冯毅、老村长、王老五、刘翠兰……还有一个名字被涂黑，只露出半截“唐”字。

我手抖了一下，合上本子。

外面风小了，庙檐下铜铃没响。我把日记放在膝盖上，伸手从木箱里取出一个豁口陶盆，又拎起墙角的水瓢，走到庙后接雨水。水从瓦缝滴下来，一滴一滴，落进瓢里。接满半盆，端回供桌前，倒进去。

水面晃，映出一张脸。

左脸三道疤，平行往下，从眉骨拉到下巴。右眼灰白，瞳孔缩成针尖。我盯着自己，开始动脸上的肉。

先咧嘴，嘴角扯到耳根。太假。再咬牙，牙龈露出来，鼻子往上掀。还是不像。我用力挤眉，压眼窝，让额角鼓起青筋。手指掐住脸颊两侧，往两边撕。水里的影子扭曲，鼻翼裂开，嘴唇翻卷，露出整排牙。

像了。

就是这个样子。

八岁那年，我在冯铁家猪圈外等他儿子。天快黑，雨刚停，地上全是泥脚印。他提着灯笼过来，照见我手里镰刀，笑了一声。我没动。他走近，伸手要打我头，我就挥刀。

刀刃划过他喉咙，声音很轻，像割麻绳。他捂着脖子后退，嘴里冒泡，眼睛瞪大。我站在原地，没追。他跌进泥里，手乱抓，最后不动了。

那时我也这样笑过。

我记得清楚。不是害怕，也不是恨。就是觉得——该这么笑。

现在我又笑起来，一遍遍练。嘴角角度，眼皮压法，颧骨怎么顶上去才能显得凶。水里的脸渐渐稳定，不再抽搐。那张脸也回看着我，眼里没有光，只有空洞。

忽然，右眼一阵刺痛。

血丝从眼角爬出来，蛛网一样散开。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水中的倒影变了。

不再是现在的我。

是个孩子，穿粗布短褂，手上沾血，镰刀垂在身侧。脸上也是三道疤，但新鲜，结着黄痂。雨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衣服贴在背上。他站在泥地里，脚下躺着一个人。

是我八岁的模样。

我伸手碰水面，影像碎了。

水波荡了几下，恢复平静。倒影又是现在的脸，右眼血红，左脸疤痕泛紫。我闭眼，再睁。血丝还在，没退。

我把陶盆推到一边，蹲在地上，摸右靴筒。匕首在，柄上有纹路，摸着不滑。我抽出两寸，看刃口。黑的，淬过毒，见血封喉。然后插回去。

日记还在我腿上。

我重新打开，往后翻。后面几页字更乱，有些是用指甲刻的，看不出写什么。最后一页写着：“哥，你回来吗？”下面画了个笑脸，眼睛是两点，嘴弯上去，像小孩画的。

我没动。

坐了很久。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残烛一闪。火苗歪了一下，熄了。屋里暗下来，只剩水盆反着微光。我抬头看门外，夜色压着山脊，村道没人，灯全灭了。

我把日记裹回油布，系好绳子，塞进货郎车暗层。那里原本藏着银锁片，现在空着。我摸了摸左肩，胎记发烫，像贴了块热铁。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灰。独轮车靠墙，轮子歪着。我扶正它，推到门口。门槛太高，卡了一下。我抬前轮，轻轻一送，车过去了。

庙门半塌，横梁斜挂着。我站在门框下，往外看。

山路漆黑，两旁树影连成墙。远处有狗叫，一声，没了。空气湿，带着腐叶味。我闻到了一点腥，很淡，像是血混在泥里。

我知道那条路。

去荒山的路。

我站着没动。

右手搭在车把上，左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有巴豆粉的残渣，黄褐色，擦不掉。井里的红花也沉了底，三天后冯铁会开始咳血。马已经死了，埋在后院，肠子烂成黑泥。

这些都不够。

还不够。

我低头看手。掌心有道旧伤，是小时候元儿被狗咬，我去抢骨头时留下的。那时候我还想护着他。后来我走了，他们十年欺负他，没人管。他记下每一个名字，画蜘蛛网，咬出齿痕，等着我回来。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练凶相，看记忆，像在演戏。

我不是来救他的。

他是死的。

我是来杀人的。

我转身回庙内，从供桌底下摸出一节蜡烛，点燃。火光照见墙角一堆灰，是昨夜烧过的药渣。我蹲下，拨开灰烬，找到一块没烧透的艾草根。黑色，蜷曲，像手指。

母亲给的药引。

她说能破邪。

我把草根攥进掌心，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吹灭蜡烛。

黑暗里，右眼还在疼。

但我已经不怕了。

我把蜡烛放回原位，走出庙门，推车往前走了一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的一声。我又停住。

回头看了眼破庙。

供桌下那个位置，我坐过很多次。小时候躲雨，后来藏东西，现在留下日记。它不会再回来了。

我转回头，手握紧车把。

风起了，穿过林子，树叶摇动。我没有戴帽子，头发被吹乱。一只蝙蝠掠过头顶，撞不进庙门。

我站在原地，等风过去。

风停了。

我抬起右脚，踏在山路第一块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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