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马槽投毒

寅时的风贴着地皮吹，我蹲在柴堆后，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铜铃。冯铁的身影早已拐过巷口，再没回头。我没动，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听见村东头打更人收锣的响动，才慢慢站起身。

昨夜用尽的毒粉不会再补。我知道，真正的局不在手上，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袖子里那块红嫁衣碎片还在，底下压着一小撮骨灰样的粉末。我把它拿出来，指尖轻轻一扬，风吹着那些灰，往马厩方向飘去。它落不落得到地方不重要，我只是想让元儿知道，这一回，我不再躲了。

我贴着墙根走，靴底踩在湿土上没有声音。右靴筒里的匕首贴着小腿，凉。绕到冯铁宅子后面，先从木箱暗层摸出一把褐色药粉，撒在狗道边上。不到半盏茶工夫，三条猎犬抽着鼻子过来，闻了几下就趴下了，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睁不开眼。

矮墙不高，我翻过去时膝盖没碰草尖。马厩门闩是新的，但我听得出松紧。手指一拨，咔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三匹马在槽边站着，一匹黑，一匹棕，一匹花斑。草料刚添过，堆得冒尖。

我从木箱夹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黄褐色的巴豆粉。这是去年在南岭收的，晒足七天太阳，磨成细末，牲口吃了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腹痛如绞。我蹲下身，把粉均匀撒进草料底部，再用手轻轻翻了几下，让颜色混进去。做完这些，我把布包收回暗格，退到墙角。

天开始亮了。

我绕到前院，躲在老井台的石缝里。这口井是冯铁每天必来的地方，他早起要喝一碗生水，说是能清肠排毒。村里人都知道他的习惯。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马夫提着桶进了马厩。他刚掀开草帘，就听见里面一阵骚动。先是嘶鸣，接着是踢踏声，紧接着“砰”地一声，花斑马倒在地上，肚子鼓得像面鼓，腿抽搐着，粪水顺着屁股往外涌。

马夫吓得往后跳，桶都扔了。他冲出去喊人。

我没动。

很快，脚步声杂乱起来。冯刚第一个赶到，穿着绸缎长衫，扣子还没系全。他皱着眉走进马厩，弯腰去看那匹黑马。正低头时，棕马猛地蹬腿，一股黄绿色的粪水直接喷在他胸口。

周围看热闹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哄笑出声。

冯刚脸色变了。他直起身，衣服前襟全是污物，气味冲鼻。他没骂人，也没甩手，只是站直了身子，慢慢掏出一块白帕子擦手。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忍。

“查。”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昨晚谁碰过草料？谁值夜？一条都别漏。”

没人应声。

我趁这时候动了。人群围在马厩门口，没人注意井边。我抽出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碾碎的红花末。这种东西女人用来催经，男人吃多了会血热妄行，久了伤肝损肾。我捏住纸角，往井里一倒，红絮浮在水面转了个圈，沉下去了。

做完这些，我退到破庙后的阴影里，靠着墙喘了口气。

冯铁是日头升到半空才来的。他拄着拐棍，脸阴得能滴出水。看见三匹马都倒在粪水里，他一脚踹翻马槽，吼着要杀掉当晚值夜的人。有人跪下求饶，他拎起皮鞭就抽，抽到那人背开裂才停。

他不知道，真正要他命的东西，已经进了井水。

冯刚一直没走远。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水面。我藏在庙檐下，看见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又凑近嗅了嗅。他没闻出什么，但眉头一直没松。

他转身时，袖口抖了一下，一根银针从暗袋滑进掌心。他握住了，没让人看见。

我知道他在怀疑。

但这不重要。红花入水无色无味，只有长期饮用才会积累毒性。等他查出不对，冯铁的肠子早就烂透了。

我在破庙里坐下来，货郎车靠在墙边。木箱放在腿上，手指敲了敲箱面。三下轻，两下重，和小时候跟元儿约定的暗号一样。

箱底有层活动板，掀开后露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发黑，边角卷起，是元儿的日记。我一直没敢看。

现在，我把它拿了出来。

指尖碰到纸页时抖了一下。我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日期：三年前四月初八。

“今天哥又走了。娘说他不会回来了。我把石头排成他的名字，摆在窗台上。狗叫的时候，我以为是他回来了，其实是王老五。”

我喉咙发紧。

继续往下翻。

“冯刚给了我一块糖，说是哥哥留下的。我不信。他眼睛在笑，嘴在笑，可手在抖。他怕我。”

“我想逃。翻墙时被抓住，他们砍了我的手指。我不喊疼。疼是他们的乐趣。”

最后一页写着：

“他们在找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如果哥回来，他会懂。”

我合上日记，手还在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的。我抬头看向门口，一道影子停在门槛外，没进来。

是刘翠兰的伞。

她撑着那把半破的油纸伞，站在阳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微微翘起——那是我们约好的信号，表示她带来了消息。

我没动。

她也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前移了半步，影子盖住了我的鞋尖。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日记本还在掌心，边角硌着皮肤。窗外风穿进来，吹动一页纸，翻到了中间某处。

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指甲，很小，边缘带着蜡封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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