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白幡招魂

我抬起右脚，踏在山路第一块石头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的一声。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息，却没有寻常夜虫的鸣叫。整片山林像被抽了声，连脚步落地都像陷进棉絮里。

货郎车推到第七个弯道，我停住。前方本该是空地，现在却立着二十七座坟包。坟头没有碑，每座前都插着一根人骨拐杖，长短不一，歪斜排列。月光斜照，那些骨头泛着青灰，关节处刻着细纹，像是缠了看不见的线。

我蹲下，左手按住左肩胎记。那里开始发烫，不是灼痛，而是像有热流在皮下走动。抓起一把土，指缝间还残留巴豆粉，混进泥里后毫无反应。这土不吸毒，也不散味。我捻了捻，土粒干涩，不像新翻过的，可坟头又分明是刚堆的。

卸下车，把木箱拖到岩缝里藏好。七个小铜铃挂在腰间，我没摇。怕响。抽出铜铃中最轻的一枚，用它轻敲地面。一下，两下……七声过后，第七座坟下的土回音空洞，像是底下有腔体。

我走近那根拐杖。伸手前，右靴筒里的匕首没颤。它从不骗我——若有人埋伏，刀柄会先抖。可现在它静着，像睡着了。

手指碰上骨节。冷，不是尸骨放久了的那种凉，是像铁在冬夜里的那种阴寒。第三节骨头上刻着一圈符，线条细密，指尖划过时有种被拉扯的感觉，像是要顺着刻痕往里钻。

就在我收手的瞬间，脚下泥土塌了。

整个人往下坠，左腿卡进坑沿，上半身悬空。右手甩出三枚铜钱，钉进坑壁稳住身子。低头看，坑底横着一块石板，比桌面大出两圈，表面浮雕一只巨眼。瞳孔位置是血目罗刹的图腾，边缘铭文模糊，但能看出是倒写的“镇”字。

月光照进来，石眼转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再动，它也动。我偏头，石眼跟着转角；我抬手，它的视线也移向我的手腕。不是雕刻错觉，是真在追我。

胎记烧得更厉害了。我想摸煤油灯，但忍住了。那一眼只能用一次，不能浪费在一块会动的石头上。

左腿勾住断掉的拐杖残根，借力往上拉。身体刚离坑，四周坟头忽然升起薄雾。雾不浓，贴地爬行，像有意识地绕着坟圈流动。每一根人骨拐杖顶端渗出暗红液体，顺着骨节滴落，砸在地上无声无息，可石板上的血目却亮了一分。

右眼刺痛又来了。

视野边缘闪出黑影，不是一片，是一排排跪着的人形，低着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知道他们在拜——拜这块石板，拜那只眼。

舌尖咬破。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些。我默念：“哥，你回来吗？”一遍，两遍。声音不出口，在喉咙里滚。那是元儿最后写的话，也是我现在能抓住的唯一东西。

用匕鞘撬动坑壁一块凸石，用力一掰。碎石滚落，砸在石板边上，发出闷响。我顺势翻身而出，落地时单膝跪地，手掌撑住湿泥。

没再塌。

回头望，石板还在原处，血目盯着我刚才的位置。我没动，它也没转。等了十息，我往后退一步，它不动；再退，还是不动。只有当我正对它时，它才活过来。

我弯腰，从怀里掏出那截断裂的拐杖第三节，放进内袋。上面的符咒还在渗冷气，贴着胸口像块冰。

回到山道，货郎车原地未动。推起车把，轮子压过碎石，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林子依旧安静，但我知道不一样了。这山认人。它刚才试了我，没吞我，不代表放过我。

走了二十步，停下。从木箱暗层摸出煤油灯，没点。只是握在手里。灯身老旧，玻璃裂了一道缝，油面平齐。我用拇指抹过灯芯，干燥。今晚还没用过。

够了。现在不用。

继续往前。路渐宽，村口的轮廓在树影后浮现。但我没加快脚步。二十七座坟，二十七根拐杖，一个不少。老槐树那边也有二十七处齿痕。元儿咬的，一个不少。数字对上了。

谁堆的坟？谁插的拐杖？为什么选第七根作机关？

我想不起村里最近死了二十七个人。一个都没有。这些坟是空的，还是装着不该装的东西？

风又起，吹得衣角贴住大腿。我闻到了一丝腥，很淡，像是血混在泥里，又被艾草压住。这味道我在破庙灶灰里闻到过，母亲留下的药引里就有。

胎记还在发烫。

走到岔路口，左边通村口，右边是荒山深处。我站了几息，选择往左。车轮碾过一道浅沟，发出轻微震动。就在车轮抬离沟沿的刹那，怀里那截拐杖突然一颤。

我停下。

低头摸内袋。骨头冷得发麻，符咒的刻痕扎着皮肤，像是在传递什么。不是温度，是节奏——三短，两长，一停。

像某种敲击。

我没动，等它再震一次。可它静了。仿佛刚才那一颤，只是错觉。

我把手收回，握紧车把。

前方村道漆黑，没有灯火。我站着没动，直到听见远处一声狗叫。一声，没了。

然后我往前走。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推到第三棵树下时，我忽然回头。

那片坟地方向，雾还没散。隐约能看到，第七座坟前的地面上，多了个脚印。很小，像是孩子踩的。

我盯着看了五息。

转身继续走。

车轮压上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咔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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