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苇间风

第四章 苇间风

乌篷船在芦苇荡里漂了大半日，日头爬到头顶时，阿福将船泊在一片密匝匝的苇丛里。这里水浅，船底擦着泥地沙沙响，芦苇秆子比人还高，密得能挡住外面的视线，却挡不住正午的热。

陈五蹲在船尾，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偶。布偶是用旧棉絮塞的，脸是用红线绣的，歪歪扭扭的眉眼，一看就是当爹的手笨。“这是娃娘走之前缝的，”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娃才七岁，叫小石头，跟他妈一样，爱笑。”

周砚尘坐在船板上晒药草，闻言抬眼。药草是从药摊带来的，有薄荷、紫苏，还有几株刚挖的蒲公英，摊在油纸上游晒，绿得发亮。“清军抓壮丁修城墙，不是说只抓成年男子吗？”

“谁说不是呢！”阿福蹲在船头削木桨，木屑簌簌往下掉，“黄剥皮为了凑数，连半大的娃都没放过。前几日在码头听人说，小石头因为长得壮实，被管工的看中，要带去给清军头目当书童——说是书童，谁不知道是去当使唤丫头！”

陈五猛地捶了下船板，“咚”的一声，惊得苇丛里飞出几只麻雀。“俺去找过，被鞭子赶出来了。那管工的还说，要俺拿十两银子赎人，不然就把娃卖到关外去！”他抹了把脸，黝黑的手背蹭出两道白痕，“俺哪有十两银子？家里就剩半亩薄田，还被黄剥皮强征了去种鸦片！”

周砚尘捏着株紫苏，指腹摩挲着叶片上的绒毛。他想起今早药摊前，那个被拆了门板的妇人抱着孩子哭，孩子手里攥着块发霉的饼子，跟陈五手里的布偶一样，都是苦日子里的念想。“十两银子……”他沉吟着，忽然想起袖袋里那块黄剥皮的玉佩，“或许能从黄剥皮身上想办法。”

“他？”阿福嗤了声，“那老东西比泥鳅还滑，上次有人告他贪墨赈灾粮，结果被他反咬一口，说是诬告，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还躺床上呢。”

周砚尘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的，上面刻着个“黄”字，边缘处有处磕碰，看着有些年头了。“这是他的？”陈五凑过来看，忽然瞪眼，“俺认得！上次他去码头收租，掏怀表时掉出来过，赶紧揣回去了，跟宝贝似的！”

“宝贝就好。”周砚尘将玉佩放回袖袋，“越是宝贝的东西，越可能藏着见不得人的事。”他想起朱婉说的“前朝官造”，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黄剥皮一个知府的小舅子，哪来的前朝官造玉佩？

正说着，芦苇荡外忽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阿福立刻竖起耳朵，脸色变了：“是黄府的人！听声音，不止十个！”

陈五瞬间绷紧了身子，手不自觉摸向船底的鱼叉。周砚尘迅速将药草收进布袋，低声道：“把船往深处划，动静小点。”

阿福抄起木桨，轻轻拨水。乌篷船像条鱼，悄没声息地钻进更密的苇丛。芦苇秆子擦着船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在外面的脚步声里，倒成了掩护。

“仔细搜！黄爷说了，就算翻遍芦苇荡，也要把人找出来！”是黄府管家的声音，尖得像锥子，“那姓周的郎中肯定藏在这附近，抓住他，赏银五两！”

“五两！”有人咋呼起来，“兄弟们仔细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有人用刀劈开芦苇的“咔嚓”声。陈五的手紧紧攥着鱼叉，指节发白。周砚尘悄悄掀起船篷的一角，看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正往苇丛深处走，火把的光在芦苇叶上晃来晃去，投下杂乱的影子。

“往这边走！”管家的声音就在左前方，离船不过两丈远。阿福停了桨，船在水里轻轻晃着。周砚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船板下的水声一样，“咚咚”地响。

忽然，陈五怀里的布偶掉了出来，“啪”地落在船板上。

“什么声音？”管家的声音骤然拔高。

周砚尘眼疾手快，一把将布偶抄起来，塞进怀里。同时对阿福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水下。阿福会意，慢慢将船往水深处压，船身渐渐往下沉，芦苇秆子没过了船篷，只露出个小小的透气口。

脚步声停在离船几步远的地方。“好像是这边，”有家丁说，“要不放把火烧了？”

“蠢货！”管家骂道，“烧起来把芦苇荡都烧了，怎么找？黄爷要活的！给我用棍子捅！”

一根粗木棍“呼”地捅过来，擦着船篷过去，带起一片芦苇叶。陈五猛地按住周砚尘的肩，示意他别乱动。周砚尘能感觉到船篷顶上有人踩过，芦苇秆子弯下来，差点压塌了船篷。

“没人啊，管家。”

“会不会跑别的地方去了？”

管家啐了口：“晦气！再往前搜搜，搜不到就回府！”

脚步声渐渐远了。阿福抹了把汗，刚要把船往上提，周砚尘按住他：“再等等。”

果然，没过片刻，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先走，我再看看。”

一个人影在芦苇间晃了晃，离船越来越近。周砚尘认出是黄府的管家，正拿着根棍子，挨个苇丛捅。陈五的鱼叉已经握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喊叫声：“管家！不好了！府里着火了！”

管家一愣，骂了句“倒霉”，转身就跑。

等马蹄声彻底消失，阿福才长舒一口气，将船提起来。周砚尘掀开船篷，见陈五还在发抖，便把布偶递给他：“没事了。”

陈五接过布偶，眼眶红了：“刚才……俺真想一叉子捅过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周砚尘望着黄府的方向，那里隐约有黑烟升起，“府里着火，未必是坏事。”

话音刚落，芦苇荡外传来几声水鸟叫，三短一长，很有规律。阿福眼睛一亮：“是自己人！”他也学着叫了几声，片刻后，一艘更小的渔船划了过来，船头站着个青衣小厮，是朱婉身边的仆从。

“周先生，朱姑娘让我来送消息。”小厮递过个油纸包，“姑娘说，黄府的火是她让人放的，引开他们的人。另外，这是给先生的东西。”

油纸包里是一叠银票，还有张字条。周砚尘展开字条，上面是朱婉清秀的字迹：“黄剥皮私藏前朝玉器，已托人查证，三日后午时，码头见。”

他捏着银票，又摸了摸袖袋里的玉佩，忽然觉得，这趟浑水，他们趟对了。

（第四章完，期待更新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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