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梅下谋

第三章 梅下谋

周砚尘望着桌上铺开的布防图，指尖抚过“钱塘江”三个字，墨色的线条在银炭灯火下泛着冷光。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小点，朱婉说那是清军的巡逻路线，笔尖轻点着一处名为“石浦”的渡口：“这里是渔民义军的据点，也是粮草最紧缺的地方。他们用渔船搭了浮桥，日夜守着浅滩，前几日刚被清军烧了三艘船。”

他凑近细看，图边还贴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渔民手绘的浅滩水位表，字迹歪歪扭扭，却标注得极细——涨潮时水深三尺，退潮后露出半里泥滩，连哪里有暗礁都画了小记号。周砚尘指尖在泥滩处顿了顿：“退潮时清军的马队进不来，倒是运送粮草的好时机。”

朱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取来一个青瓷砚台，往里面滴了几滴清水：“先生说得是。只是清军在对岸山头设了瞭望塔，白日里根本无法靠近。”她执起狼毫，在图上画了条虚线，“家父的意思是，从芦苇荡绕过去，那里水浅，刚好能走乌篷船。”

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朱婉的素裙泛着柔和的光。她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纤细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这疤是去年逃难时被流矢划的，”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朱婉轻声解释，“当时抱着一箱军图，没顾上躲。”

周砚尘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王二妻子给的荠菜：“姑娘不嫌弃的话，尝尝？刚挖的，新鲜。”他其实是想掩饰方才的失神，却见朱婉笑着接过去，用银簪挑了一根：“家乡的味道。”她的指尖沾了点泥土，却毫不在意，“先生平日里除了行医，还做些什么？”

“给人看诊，偶尔去码头帮着卸货。”周砚尘想起今早药摊前的事，“黄剥皮的人又去催租了，有户人家拿不出银子，被拆了门板。”

朱婉捏着荠菜的手紧了紧：“黄知府是清廷的人，靠着盘剥百姓讨好上面。这种人……留着是祸害。”她抬眼望他，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先生既认得他，可知他的把柄？”

周砚尘忽然想起袖袋里那块刻着“黄”字的玉佩——白日里黄剥皮在药摊前摔了一跤，玉佩掉在泥里，他顺手捡了，本想还回去，此刻倒成了意外收获。“他贴身戴着块玉佩，看着像是前朝官造的样式，或许……”

“前朝官造？”朱婉打断他，语气凝重，“清廷最忌这个。若能证明他私藏前朝物件，足够他掉脑袋了。”她将荠菜放回纸包，重新铺开地图，“三日后动身，我让仆从阿福跟你走，他熟悉水路。对了，陈五也会同行，他是石浦最好的船老大。”

正说着，院外传来阿福的声音，带着慌张：“姑娘，黄知府的人在前门，说要查访‘可疑人员’！”

朱婉迅速将布防图折成小块，塞进炉边的砖缝，又往炉里添了几块炭，火星腾地窜起来，将图的边角燎得微微发焦。“先生从后门走，穿过梅林有处暗渠，出口是河湾，阿福在那里等你。”她从发髻上拔下支梅花簪，“这是信物，阿福认得。”

周砚尘接过簪子，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他瞥见朱婉将那包荠菜塞进袖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姑娘多保重。”

“先生也是。”朱婉推着他往内室走，“暗渠窄，弯腰走。”

穿过挂着梅枝的屏风，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周砚尘钻进去时，听见前门传来黄剥皮的喊叫：“朱姑娘，我可是奉了巡抚大人的令，例行检查！”朱婉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平静却有力量：“黄大人请便，只是别碰坏了家父的藏品，里面可有前朝的瓷器。”

暗渠里又黑又湿，冰冷的水没过脚踝，带着淤泥的腥气。周砚尘扶着石壁往前走，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想来是朱婉故意摔了东西拖延时间。他摸了摸怀里的梅花簪，又摸了摸那块黄玉佩，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比想象的更有嚼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他钻出暗渠，发现自己站在河湾边，芦苇荡里泊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个赤膊的汉子，黝黑的臂膀上纹着条鱼，见了他手里的梅花簪，咧嘴笑了：“是周先生？我是阿福。”

船尾还坐着个人，背对着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正是陈五。他手里攥着个破旧的布偶，眼眶通红：“周先生？俺娃……俺娃被清军抓去修城墙了，朱姑娘说你能帮俺，是真的不？”

周砚尘跳上船，乌篷船轻轻晃了晃。他望着远处晚香园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只是隐约传来呵斥声。“是真的。”他接过阿福递来的船桨，“先找个地方躲躲，等风声过了再说。”

船划入芦苇荡，叶片擦着船身沙沙作响。陈五忽然从怀里掏出个葫芦，倒了碗酒递过来：“先生，俺敬你。若能救回娃，俺这条命给你！”

周砚尘接过酒碗，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却让他浑身发热。他想起朱婉捏着荠菜的样子，想起暗渠里冰冷的水，想起黄剥皮那块玉佩——或许，三日后的行程，不止是送粮草那么简单。

芦苇荡深处，几只水鸟被惊起，掠过墨色的水面，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船板上，像极了药摊前那些未干的泪痕。周砚尘望着船头跳动的渔火，忽然觉得，这江南的夜，比他想象的更沉，也更烫。

（第三章完，明日更新第四章）

尊重作者，侵权必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