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逢

唐虎一觉睡到下午，是被手机里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吵醒的。

他点开屏幕，初中同学群的未读消息已经堆了几十条，都在商量着晚上沿江路的聚会，几个活跃的还在催促没到的同学。

唐虎翻了个身，本来想继续入睡，却睡不着了。闲着也是闲着——

他拨通了林方淇的电话："在忙？"电话那头传来慵懒的声线，像是窝在沙发里："那得看你这通电话的来意了。"

“我二十分钟到你家楼下。陪我去一个同学聚会。”

“原来是找我当救兵啊，”林方淇的声音一下子精神起来，带着点狡黠，“我上周看上那款限量款的托特包，专柜断货了，你要是能帮我弄到，我就陪你去，保证帮你挡得严严实实，还能帮你找借口提前溜。”

“成交。”

林方淇下楼的时候唐虎的车已经在停车位不知道停了多久，林方淇穿着浅灰连衣裙，拎着小包跑出来，拉开车门就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下这么大血本去初中同学聚会，你明天早上不还得赶飞机，不去不就行了。”

林方淇把初中两个字的重音加重了。

一般需要他们两个人出席的场合都是两家父辈那个圈子的聚会，人脉之间相互维系一下感情。顺便也让大家巩固一下他俩已经订婚了的身份。

“路过，一时兴起，总不能天天待在沙漠里吧。这不正巧，你也住三棱区。” 唐虎发动车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 “去买瓶水”。

林方淇噙着笑看了一眼唐虎，对于唐虎的说辞半信半疑。

包厢里喧嚣鼎沸。当唐虎推门进来时，乔楠正低头抿着果汁，听到周围的骚动才抬起眼。

唐虎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身形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还有一种属于远行者的风霜感——只是身边挽着个女生，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一对璧人。

那一刻，乔楠的呼吸都慢了半拍。没见到唐虎的时候，乔楠总在人群里找跟他相似的影子；可真见到了，才发现这个最该熟悉的人，早就不一样了。

唐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有片刻的凝滞，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幸好乔楠旁边的安琦是个话唠，能缓解乔楠的尴尬。乔楠继续当 “捧哏”，另一只耳朵却悄悄捕捉着唐虎的声音。

彭琦看了看乔楠，又看了看唐虎，突然促狭地笑了：“唐虎，也不跟段书楠打个招呼？老熟人怕尴尬呀？”

“彭琦，你这看热闹的毛病是真没改。”唐虎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有种经历过事的云淡风轻。他拿起杯子走过来，非常自然地轻轻碰了下乔楠桌上的酒杯，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好久不见，老同学。”

乔楠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余光瞥见彭琦在唐虎身后嘿嘿笑，双手合十地跟唐虎女朋友道歉。唐虎女朋友扫了唐虎一眼，笑着说：“你不用跟我道歉，得跟唐虎道歉，他回家该跪搓衣板了。”

满包厢的人都笑起来，彭琦拿起酒杯跟唐虎碰了下，一口干了：“兄弟，咱这家庭地位，必须敬你一杯。”

唐虎也笑着，并未对彭琦的话作反驳，一口喝完了杯里的酒，眼底却藏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令乔楠有些意外的是，没过一会，唐虎的女朋友便率先离开了。

整个晚上，他们像两条被无形之力固定住的平行线。

他坐在男生堆里，谈论着沙漠拍摄的趣事、剪辑软件的崩溃；她坐在女生这边，听着初中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八卦、同学们的现状，偶尔被问及未来规划，只能含糊地说“可能读研吧”。

他们的目光偶尔会在推杯换盏间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默契地维持着一种“老同学”的体面与疏离。只有当有人提起“听风者”，提起那个无疾而终的《听风者》时，乔楠会下意识地捏紧杯子，而唐虎转着酒杯的动作也会微微一顿。曾经是他们的骄傲的听风者，如今却像上辈子的遗迹，被尘封在玩笑般的回忆里。

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大家三三两两地告别，商量着接下来的节目。

“乔楠，走吗？我们几个去续摊。”有同学招呼她。“不了，”她摇摇头，晃了晃手机，“我约了车，直接回学校。”

几乎是同时，另一边也有人在问唐虎：“虎子，接着喝点？”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很平稳：“不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得回沙漠了。再待下去，我怕骆城的安逸把我骨头泡软了。”

人群渐渐散去。乔楠站在饭店门口，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初秋的凉意。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车软件的界面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回骆大？”是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

“嗯。”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顺路，一起走走吧。”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建议，“这个点，车不好打。”乔楠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年少时的桀骜，也没有了记忆深处只对她流露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说。

骆城的夜晚，灯火温柔。路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乔楠突然觉得看起来像他们这么正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既不会显得生疏也不会亲密的距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前两天。”

“听说你在拍纪录片？”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嗯，”他应道，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自嘲，“记录一些快要消失的东西，算是……一种习惯吧。毕竟，有些‘东西’，说消失就消失了。”

乔楠一怔，唐虎的重音，很明显是在骂自己。这小子，还会这么高明地骂人了。

“恭喜。”她假装没有听懂，轻声说。

“恭喜什么？”他侧头看她，路灯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也不再深入“消失”，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调侃，“恭喜我成功把爱好变成了没人看的片子？那你呢，英语系……以后是打算去治愈世界，还是翻译世界？”

他的问题依然敏锐，却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带着刺，而是裹着一层看透世事的淡然。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还没想好，可能…继续读书吧。”

又是一阵沉默。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回避，没有再追问。

他们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骆城的变化，其他同学的近况，仿佛七年的隔阂只需用最表面的寒暄就能填平。可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却像暗礁，小心翼翼地绕行。

走到骆大校门口，暖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就送到这儿吧，谢谢。”乔楠停下脚步。

“嗯。”唐虎也站定，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再见。”

“你也是。”乔楠点点头，转身刷开校门。

说完，她快步走进校园，没有再看身后一眼。

唐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眼神深邃。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反复摩挲。

他最终将烟收回盒里，转身，走向了与她相反的方向。两条短暂交汇的平行线，再次各自延伸，没入属于各自的、尚未明朗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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