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潮都国际的岗亭与未落的户口

2019年9月的瑞丽，雨刚过，空气里还飘着芒果叶的湿味。杨小龙站在潮都国际商场的玻璃门前，穿着崭新的藏青色安保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年他十七岁，从按摩店辞职时，陈姐特意多给了他一个月工资，说“去做点安稳的活，别总飘着”。他攥着那笔钱，在招聘栏上看到了商场安保的招聘启事，没多想就报了名。

商场的安保工作不算累，主要是在门口查验健康码、帮客人拎东西，偶尔巡逻检查消防设施。队长是个退伍军人，姓吴，看杨小龙干活认真，还会教他基本的格斗技巧：“在商场上班，得会点防身术，万一遇到闹事的，能保护自己。”杨小龙学得很用心，每天下班后都会在空地上练一会儿，汗水浸湿了制服，却觉得踏实——他想把这份工作干久点，攒够钱就去上海。

上岗的第一个星期，他就遇到了麻烦。人事部要登记员工信息，让他交身份证和户口本。他攥着表格，手指发白，小声说：“我……我没有户口，也没身份证。”人事部的大姐愣了愣，随即皱起眉：“没有户口？那我们没法给你办入职手续，这是规定。”

他心里一沉，赶紧去找吴队长。吴队长听了，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只是没带证件，没想到……这样吧，我跟上面说说，先让你干着，你赶紧去派出所问问，看能不能补录户口。”杨小龙点点头，心里又燃起了点希望——他之前在派出所待过，王警官说不定能帮他。

第二天午休，他特意回了趟以前的派出所，可王警官早就调走了，新的民警听了他的情况，摇了摇头：“补录户口需要直系亲属证明或者出生证明，你什么都没有，我们也没办法。”他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却觉得浑身发冷——没有户口，连份安稳的工作都找不到。

吴队长帮他争取到了一个月的缓冲期。这一个月里，杨小龙比平时更卖力，巡逻时走得更勤，帮客人拎东西时更主动，他想让商场留下他。可规定就是规定，一个月后，人事部还是找了他：“小龙，不是我们不想留你，实在是没办法，没有户口，社保也没法交，你再找找别的活吧。”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那套藏青色的安保制服，他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包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吴队长送他到商场门口，递给他两百块钱：“拿着，买点吃的，别饿着。以后要是遇到困难，就来商场找我。”他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没敢回头——他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离开商场后，他又开始找工作。可大多数地方都要身份证和户口，他跑了十多家店，不是被拒绝，就是只能做临时工，干一天算一天。有次在餐馆洗碗，老板看他可怜，给了他个住的地方——餐馆后厨的小隔间，堆满了杂物，却能遮风挡雨。他每天洗到半夜，手指泡得发白，却只能拿到几十块钱。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隔间里，摸出布包里的糖纸。三百多张糖纸，按颜色分类得整整齐齐，红色的、蓝色的、橘色的、绿色的，每一张都代表着一段日子。他想起在派出所的煤炉旁、废品站的塑料堆里、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旁、按摩店的霓虹下，那些人对他的好，眼泪掉了下来——他只是想找份安稳的工作，攒够钱去上海找爸妈，怎么就这么难？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餐馆洗碗，而是去了瑞丽车站。那根水泥柱还在，刷了新的米黄色油漆，他蹲在柱子旁，像2002年那个雨季一样，把脸埋在膝盖里。手里攥着张水果糖的糖纸，是昨天在超市捡的，柠檬味的，有点酸。

“爸妈，我又没工作了，”他对着柱子小声说，声音沙哑，“我没有户口，找不到安稳的活，可我还想去找你们，还想带你们去坐旋转木马……”风从口岸吹过来，带着水汽，像当年的雨，打湿了他的眼眶。

蹲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布包里的糖纸还在，心里的希望也还在——就算没户口，就算只能做临时工，他也要继续找下去。他想起陈姐说的“别总飘着”，想起吴队长教他的格斗技巧，想起刘姨塞给他的五百块钱，这些温暖，足够支撑他走下去。

他转身往市区走，脚步比来时坚定。没有户口，就先做临时工；攒够了钱，就去上海；找不到爸妈，就继续找——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家”，能把那些糖纸，一张张讲给爸妈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