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

新的折磨已然降临。房门被“哐当”推开，黑脸老师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门口，声音洪亮得不带一丝人情味：“全体！榕树下集合！三十息！迟到的，今日训练场！”

一片兵荒马乱。杜噩脑子发木，手脚却不敢怠慢，跟着其他灰衣弟子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涌入那片泛着寒意和青石气息的宽阔训练场。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外院弟子，练好基础是第一！要练体，先练本！”教习的训话言简意赅，随即便是枯燥而痛苦的站桩。

腰背挺直，双腿微屈，气沉丹田……看似简单的姿势，维持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杜噩就感觉双腿灌醋般酸软发抖，腰背肌肉紧绷欲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偷偷抬眼，看着前排那些似乎根基更稳的弟子，内心一片哀嚎。这和他想象中一样，不过没想到这么辛苦，还是画符，练蛊来的好。

站桩之后是负重越野。沉甸甸的沙袋压在背上，沿着后山崎岖陡峭、碎石遍布的小路奔跑。杜噩很快落在了队伍中后段，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双腿如同绑上了千斤巨石，每一步都靠残存的意志在硬撑。

后悔如同藤蔓，悄然缠紧了心脏。为何要来这里受苦？

就在他意识模糊，几乎要放弃瘫倒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山路旁侧的一块高地。

光滑的巨岩上，一抹显眼的赤红慵懒地盘踞在那里——是昨天见过的那只赤狐，凌白清。

他姿态优雅地蹲坐着，一身皮毛在渐亮的晨光下流淌着火焰般的光泽，与下方这群狼狈不堪的灰衣弟子形成鲜明对比。他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和……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那目光，正精准地落在杜噩身上。

那不是简单的观察。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一丝极淡却尖锐的嘲弄，仿佛在说：“这就受不了了？”

杜噩甚至觉得，那尖俏的狐狸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这转瞬即逝的弧度，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杜噩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在看戏。

看自己的狼狈，看自己的挣扎，看自己像条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那又能怎样自己这副身体为了稳固伪灵根根本被感修炼。

“呜呜”狐狸露出了微笑，笑的眼睛都眯成缝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杜噩眼前发红。沉重的沙袋、灌铅的双腿、灼痛的肺部，在这股怒意的支撑下，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再去看那只碍眼的狐狸，将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都灌注到颤抖的双腿上。

迈步！再迈步！

他超越了一个个同样步履蹒跚的同伴，凭着胸口那股气，硬生生冲回了校场。在教习喊停的瞬间，他直接扑倒在地，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浑身被汗水浸透，狼狈不堪。

他瘫软在地，过了许久才勉强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石栏上。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块岩石。

“我靠逞什么强，我本来就不是练这个的料”杜噩躺在地上整个人仿佛化成一滩水，骨头都化了根本支撑不起来

凌白清还在。

他换了个更闲适的姿态，侧卧着，用前爪支着脑袋，那条蓬松的赤色尾巴悠闲地轻扫岩石表面。他依旧看着杜噩，眯起的狐眼里，之前的嘲弄似乎淡了些，转而透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探究，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引起他兴趣的物件。

杜噩喘着粗气，与那双狐狸眼对视。身体的疲惫和虚弱依旧，但胸腔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抬起颤抖的手，用脏污的袖口狠狠抹去脸上的汗水和尘土，死死盯住那抹刺目的赤红，在心里立下誓言：

等着吧，可恶的狐狸！今日所受的耻辱，我杜噩绝对不会忘记。终有一日，当你修炼之时，我定要前去嘲笑你一番，以报今日之仇！

“呜呜……”杜噩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疲惫不堪。他无力地躺倒在地，仿佛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

然而，就在杜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疲惫与痛苦之中时，他并没有察觉到，高高盘踞在岩石之上的凌白清，在他抹去身上的狼狈、眼神变得凶狠决绝的那一瞬间，那双眯起的狐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满意的幽光。

山风轻轻拂过，带来了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同时也悄然卷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伴随着某种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地面的细微声响。杜噩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条熟悉的、蓬松的赤色狐狸尾巴，正悠闲地左右摇晃。

视线顺着尾巴向上，只见凌白清迈着优雅（甚至可以说有些趾高气扬）的步子，径直朝他这边走来。在周围一众灰头土脸、气喘如牛的外院弟子衬托下，他这闲庭信步的姿态格外扎眼。

紧接着，更扎眼的一幕发生了。

走到距离杜噩不远的地方，凌白清身上赤光微闪，那优雅的狐狸形态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那位红发赤瞳、容貌昳丽的少年便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惹眼的红色劲装，与周围统一的灰色调格格不入。

“是凌白清！”

“他来了……”

附近几个正在休息的女弟子发出了低低的惊呼，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倾慕和好奇。

凌白清显然很享受这种注目。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赤色的眼眸懒洋洋地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了树下的杜噩身上。最让杜噩眼角抽搐的是，即便化成了人形，这家伙身后那条赤狐的虚影——或者说就是他尾巴的另一种显现——还在那儿得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着，毫不掩饰他的好心情。

“妖族……难道就不用训练吗？”杜噩看着这家伙一副“本大爷就是来看你们受苦”的悠闲模样，这个疑问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清明宗规矩森严，没道理对妖族弟子如此宽松吧？

这个念头一起，昨天在南峰后山的那一幕，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重新闪过——

他误入那片灵气异常浓郁的区域，看到了在月光下闭目修炼的赤狐……当时只觉得灵气充沛得不正常，现在想来……

是了！爆破符！

他昨天的那张符炸的不止那三个修士，还有恰好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那根本不是自然汇聚的灵气，而是凌白清不知用什么方法聚集起来，用于自身修炼的浓郁灵气！因为屏障被意外打破，那些未来得及被吸收的灵气才会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而这家伙当时猛地睁开狐眼，那眼神里的惊怒和错愕……根本不是因为他这个闯入者，而是因为修炼被打断，灵气失控逸散！

他根本来不及收敛那些澎湃的灵气！

想通了这一点，杜噩猛地抬头，看向凌白清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原来昨天的冲突，根源在于自己无意中坏了对方的好事？那今天早上他那挑衅的眼神，以及现在的“耀武扬威”，是报复？还是……另有所图？

凌白清似乎察觉到了杜噩眼神的变化。他眉梢微挑，赤瞳中闪过一丝玩味，朝着杜噩的方向，又走近了两步。那晃动的赤色尾影，在杜噩看来，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和嘲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剩下杜噩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以及周围弟子们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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