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糖葫芦

陆鲤一边硬着头皮继续讲述三国后续的情节，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向一旁如同石雕般的玄影。

玄影正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气息比刚才更加冷冽。

当陆鲤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投向他时，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同时也明白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是停下，还是继续？

玄影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眼神示意：继续。

陆鲤心里哀叹一声，只得再次低下头，盯着眼前冰冷的地板，搜肠刮肚地继续往下讲。

然而，她的大脑却开始疯狂拉响警报——马上就要讲到第二十回之后的内容了！那些情节她只在大脑里有个模糊的框架，细节并未像前二十回那样仔细梳理并记录下来！这样直接口述，万一卡壳了，或者讲得磕磕巴巴，会不会惹怒这位阴晴不定的王爷？

她心中惴惴，讲得越发小心，语速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努力在脑海中同步构建着情节。

终于，有惊无险地将第二十回的内容讲完了。

她的声音停了下来，雅间内重新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玄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而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靖王也悠悠地睁开了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面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明的冰冷。他看向陆鲤，只吐出两个字：“继续。”

陆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和为难：“回……回王爷，小人……小人每次登台说书，只会提前写下接下来五回的内容细纲，以备不时之需。这……这二十回之后的情节，小人尚未及整理撰写，仓促讲述，恐……恐有遗漏或错乱，亵渎了故事，也扰了王爷的清听……”

她说完，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等待着裁决。这般推脱，不知会不会被治个“怠慢”之罪？

靖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陆鲤几乎喘不过气，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时，终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淡淡的：

“嗯。”

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随即，靖王吩咐道：“玄影，赏。”

“是。”玄影立刻应声，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看也没看，随手便丢到了陆鲤面前的地上。

那东西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金灿灿的颜色瞬间晃花了陆鲤的眼！

是金子！好大一块金子！ 看那大小和形状，恐怕得有十两重！

陆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险些惊呼出声！她穿越以来，见过最多的就是铜钱，银子都少见，何曾见过这么大块的、黄灿灿的金元宝？！

她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块沉甸甸的金子捡起来，紧紧捧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片火热！

天啊！这靖王……也太大方了吧！ 她心中狂喜，刚才的恐惧和紧张瞬间被这巨大的财富冲击得烟消云散。自己这怕不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傍上了一个超级土豪大佬？！

靖王看着她那副捧着金子、眼睛发光、毫不掩饰的财迷模样，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玩味。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玄影立刻会意，上前推动轮椅，准备离开。

就在轮椅即将转向时，靖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入陆鲤耳中：“以后，你就是本王的专属说书先生。”

陆鲤正沉浸在获得巨款的狂喜中，听到这话，先是一呆，随即巨大的兴奋如同海啸般将她包裹！

专属说书先生？！ 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每天……不，就算不是每天，只要给这位王爷说书，就能得到这么大块的金子？！那她还辛辛苦苦在清韵茶馆对着那些苦力讲什么？周老掌柜小气抠搜的，一天分她的钱跟这块金子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躺在金山上打滚的美好未来！

然而，这兴奋仅仅持续了几秒，一个现实的问题如同冷水般泼了下来，让她瞬间清醒：专属？那……清韵茶馆呢？

周老掌柜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她，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那些每日翘首以盼的茶客们……她还能回去吗？靖王这话的意思，是不是以后她就只能待在靖王府，不能再抛头露面了？

她撑着因为久跪而发麻的双腿，勉强站起身，脑子里乱成一团。

眼看玄影已经推着靖王走出了雅间，她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腿脚不便，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

“王爷！王爷请留步！”

她跑到二楼楼梯口，只见玄影已经推着靖王下了楼，正往门口走去。唐元宝正点头哈腰地跟在旁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靖王爷，您真的不留在小人这儿用顿便饭吗？小人一定拿出最好的……”

靖王已经坐上了停在门口的奢华马车，玄影站在车辕旁，面无表情地打断唐元宝：“不好意思唐老板，我们家主子，从不吃外食。”

唐元宝脸上的笑容一僵，却不敢有丝毫不满，连忙躬身：“是是是，王爷金尊玉贵，是小人考虑不周。王爷安好，欢迎下次再来……”

就在这时，陆鲤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马车边，因为腿麻，跑姿甚是狼狈，她急切地喊道：“王爷！王爷！”

马车帘幔低垂，里面传来靖王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怎么了？”

陆鲤喘着气，也顾不上礼仪了，急忙问道：“王爷，那……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去清韵茶馆说书了？”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

随即，玄影代为开口，声音冰冷而斩钉截铁：“王爷说了，你以后是他的专属说书人。明日，你就收拾好你的包袱，到靖王府报道。”

说罢，玄影不再给她任何询问的机会，利落地跃上马车，一扬马鞭，车轮滚动，那辆代表着无上权势与危险的马车，在陆鲤呆滞的目光中，径直驶离了鼎盛茶楼，汇入了盛京的暮色之中。

只留下陆鲤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沉甸甸的金子，心头却像是压上了一块同样沉重的石头。专属……报道……这意味着，她的自由，似乎从这一刻起，就被那张轻描淡写的话语，和这块冰冷的金子，一起买断了……

陆鲤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象征着权势与束缚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手中的金元宝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头。

赢了比试，得了这足以让她衣食无忧很久的黄金，可那份想象中的狂喜却被“专属说书人”和“明日报道”这两个词冲淡了大半，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就在这时，唐元宝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了热络的笑容，仿佛刚才在靖王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从未出现过。他凑到陆鲤面前，语气带着十足的讨好：

“陆先生！今日您可是大放异彩，辛苦了！不如就留在小店，让唐某设宴为您庆功？邸大人和孟大人也在，几位正好可以一起品茗饮酒，畅谈诗词，岂不是一桩雅事？”

话音刚落，邸大人和孟大人也正好从楼上下来。邸大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赏和兴奋，接口道：“陆小友，唐老板此言甚合我意！今日得闻小友如此多的惊世之作，老夫心潮澎湃，正想与你好好交流一番。晚上我们把酒言欢，切磋诗艺，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孟大人虽未说话，但看向陆鲤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好奇与探究，微微颔首，显然也是默许了这个提议。

陆鲤看着眼前这三位在盛京城各有分量的人物，心中暗忖：靖王府是龙潭虎穴，但眼前这顿饭，或许能结交些人脉，也能多打听点关于靖王和盛京局势的消息，总比一个人回去胡思乱想强。

更何况……她摸了摸袖中的金元宝，底气也足了些。

于是，她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多谢唐老板和二位大人盛情，那……陆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唐元宝见她答应，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通过陆鲤巴结上钰王爷的光明前景，大声笑道：“陆小先生果然豪爽！好！今晚咱们就不醉不归！我这就让人去准备最好的酒菜！”

……

与此同时，位于偏僻小巷的清韵茶馆内，却是一片冷清。

周老掌柜无精打采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子，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叹一口气。

今日陆鲤去鼎盛茶楼比试的消息早已传开，原本那些雷打不动来听书的茶客们，多半都跑去看热闹了，茶馆里门可罗雀。

“唉，陆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鼎盛茶楼可不是好相与的地方……”他正忧心忡忡地念叨着，忽见门口一阵喧哗，几个熟悉的身影说说笑笑、簇拥着走了进来，正是平日里最爱听陆鲤说三国的那几个老主顾。

周老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抹布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各位，各位！鼎盛茶楼那边……比试怎么样了？陆小子他……他没吃亏吧？”

那打头的汉子闻言，立刻洪钟般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周老的肩膀：“老周头！哈哈哈，你可是捡到个天大的宝贝咯！”

旁边一人抢着说道：“你是没看见那场面！翰林院的邸大人和太子太傅孟大人亲自做裁判！那韩师爷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结果呢？陆先生两轮诗作，直接把他的脸都打肿了！”

又一人补充，绘声绘色地描述：“尤其是第二轮之后，那韩礼输急了，竟然污蔑陆先生是抄的！你猜怎么着？陆先生当场自称是文曲星下凡，然后……然后一口气又念了上百首绝顶好诗！我的老天爷，当时整个鼎盛茶楼都疯了！抄录的伙计手都快写断了！”

“对对对！后来那韩礼被逼得当场吐血昏死过去，唐老板亲自下令，让他改名叫‘韩无礼’了！哈哈哈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鼎盛茶楼里发生的跌宕起伏一幕幕还原。周老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倒吸凉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渐渐绽放出激动和自豪的红光，喃喃道：“这……这陆小子……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文曲星下凡？我的个天爷啊……”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欣喜。

……

而与清韵茶馆的欣慰和鼎盛茶楼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中几家赌馆内的惨淡光景。

尤其是那家陆鲤曾亲自下注的赌馆，此刻更是一片愁云惨雾。

“完了……全完了……”一个上午还信心满满押了二十两银子在韩礼身上的商人，此刻看着赌桌上那空空如也、代表“陆鲤”胜出的区域，面如死灰，捶胸顿足。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韩师爷这么不中用！还是榜眼呢！屁！”另一个输光了几个月工钱的汉子气得双眼通红，几乎要砸桌子。

“早知道……早知道就信了那‘祥瑞’之说了……”有人想起了陆鲤早上那番神棍言论，更是懊悔不已。

赌馆内抱怨声、叹息声、咒骂声不绝于耳。那些押了重注在韩礼身上的人，此刻不仅仅是输钱，更是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无情的嘲讽，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真真是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与陆鲤袖中那锭沉甸甸的金子相比，这里的空气都弥漫着破产的苦涩。

盛京城的这个下午，几家欢喜几家愁……

好的，我们来深入靖王 季昭珩 的内心，揭开他为何对陆鲤另眼相看的一角：

回靖王府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内熏香淡淡，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季昭珩 闭目倚靠在软垫上，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在鼎盛茶楼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玄影坐在车辕上驾车，沉默许久，终究是没忍住内心翻腾的疑惑。他自小被纯妃娘娘选中，陪伴在 季昭珩 身边，既是护卫，也是半个玩伴。娘娘去得突然，那些深宫冰冷岁月里，除了一位老嬷嬷，便是他始终守在 季昭珩 身侧，看着他从天之骄子坠入深渊，看着他筑起心墙，变得阴郁暴戾。他很少多嘴，但今日主子对那说书少年异常的关注，让他有些看不透。

他微微侧头，声音隔着车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主子，您对那个陆鲤……真的那么喜欢？属下看他，除了故事新奇，诗才惊世，言行举止却有些……跳脱失据，并非规整之人。”

车内，季昭珩 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了车窗边厚重的帘幔一角。

窗外掠过的街景映入他深邃的眼底。恰好看到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正高声叫卖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孩围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脸上是纯粹的渴望和欢喜。

他的目光在那串串鲜红上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随即漠然地放下了帘幔，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重归昏暗，那段被他刻意尘封、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幽魂，猛地撞入脑海——

那是他九岁那年，生辰的前一夜。

本该安寝等待明日父皇和母妃为他准备的盛大庆典，母妃却如同偷到糖吃的孩子般，悄悄溜进他的寝宫，给他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小公子的衣物。

“珩儿，想不想去看看宫外的世界？”母妃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宫里所有的明珠都要璀璨。

他用力点头，被母妃柔软温暖的手牵着，如同探险般，偷偷溜出了那重重宫阙。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市井。人来人往的街道，喧嚣的叫卖，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

他紧紧攥着母妃的手，小小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正举着一串红彤彤、裹着晶莹糖衣的果子，吃得满心欢喜。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母妃的衣袖。

母妃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嫣然一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那是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想吃吗？母妃带你去买……”

他雀跃地刚要点头，突然，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迅速出现，拦在了他们面前，气氛瞬间凝滞。

为首将领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向母妃行礼。

母妃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将他抱起，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和安抚：“看来今天运气不好，被你父皇发现了。我们得回宫了，下次，下次母妃一定再带你出来，给你买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好不好？”

他懂事地点点头，趴在母妃肩头，目光却还恋恋不舍地追随着那个拿着糖葫芦的男孩，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回宫的马车里，他还在回味着那惊鸿一瞥的热闹和那串诱人的鲜红。

那年的生辰，依旧隆重奢华，父皇赏赐了无数奇珍异宝，但他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而不知从何时起，母妃的身体渐渐不好了。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竟缠绵病榻，连床都难以下。父皇严禁他再去母妃的宫殿，说病气会过给他。

他不怕，他想母妃，想母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母妃温暖的手。

十岁生辰的前一天，他终于被允许去见母妃。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年两个月零十天。

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母妃躺在宽大的凤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曾经丰腴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再无往日倾国倾城的光彩。

他几乎不敢认，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

他怯生生地站在床边。

母妃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翳，失去了焦距。

“是……珩儿来了吗？”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他鼻尖一酸，努力稳住声音：“母妃，我在。”

他看到一滴浑浊的泪，从母妃眼角滑落，渗入枕巾。随即，母妃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沾染了刺目的猩红……

他被宫人慌忙带离。走出寝殿，抬头望去，天空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他伸出小手，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他对着母妃宫殿的方向，轻声呢喃，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母妃……明天我的生辰……你还能……带我出宫吗？”

那一夜，他坐在寝宫的塌上，望着宫门的方向，等了一整夜。

母妃没有来。

第二天，等来的是纯妃娘娘薨逝的钟声。

从那时起，他再也不过生辰。

也再不想吃糖葫芦。

那些鲜活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都随着母妃的离去，一起被埋葬在了深宫高墙之内。

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心的冰冷与荒芜。

季昭珩 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然而，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鲤那张脸——那双在说书时神采飞扬、在应对刁难时机智狡黠、在看到他容貌时呆愣失神的大眼睛，那样亮，那样鲜活，带着不顾一切的生机，像……像母妃曾经的眼睛，也像宫外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这时，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玄影在外低声道：“主子，到了。”

车内静默一瞬，才传来 季昭珩 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淡漠地回应了玄影最初的疑问：“无聊，解闷罢了。”

玄影不再多问，恭敬地掀开车帘。季昭珩 推动轮椅，准备下车。无人看见，在他垂下眼帘的瞬间，那深潭般的眸底，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轻轻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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