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醉酒

夜色渐深，鼎盛茶楼内的宴饮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放纵后的酣然。

陆鲤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原本清亮的双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醉意朦胧。

她捧着手里的白玉酒杯，眼神发直地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陆……陆小友！”翰林院邸大人踉踉跄跄地举着酒杯凑过来，老脸通红，舌头都有些打结，“今日……今日老朽对你，还有你的诗，是……是真心欢喜！欢喜得很呐！不如……不如我们就在此，义结金兰如何？”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来拉陆鲤。

一旁的孟大人尚存几分清醒，见状连忙拉住邸大人的衣袖，低声劝阻：“邸兄！你醉了！慎言，慎言啊！”

“别拦我！”邸大人一把甩开孟大人的手，整个人几乎扑到陆鲤的案几前，喷着酒气道：“陆小友！今日我们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话未说完，他脑袋一歪，“咚”地一声，直接醉倒在了桌旁，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孟大人看着老友的狼狈相，不由得失笑，指着邸大人对空气笑骂：“哈哈哈……好你个邸永恒！看你明日酒醒，还有何颜面见人！”

他摇摇头，招手唤来两名候在一旁的仆人，“快，将邸大人小心送回府去。”

而主位上的唐元宝，早已喝得双眼迷离，瘫软在桌子上，时不时打一个响亮的酒嗝。

他原本打算借着酒宴好好拉拢陆鲤，将其作为晋身之阶献给钰王爷，岂料这陆鲤看着瘦弱，酒量却深不可测，他珍藏的十年醉花酿，对方连着喝了十余碗，除了眼神迷离些，竟还能稳稳坐着，反倒是他自己先溃不成军。

孟大人打发走了邸大人，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端起酒杯，对陆鲤示意：“陆……陆先生，海量！来，孟某再敬你一杯！”

陆鲤听到有人叫自己，缓缓转过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孟大人。她也不多言，举起自己不知何时又被斟满的酒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还将杯底亮给孟大人看，含糊地赞道：“好……好酒！”

孟大人：“……”他看着陆鲤那副仿佛在喝白开水的样子，彻底没了脾气。

只见陆鲤喝完，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华丽的藻井，带着七分醉意，三分诗意，喃喃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吟罢，她竟直接伸手抓过桌案上的酒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就要继续灌。

与此同时，靖王府书房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靖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书桌上，摊开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陆鲤那独特的、旁人难以辨认的简体字。

玄影站在书桌前，眉头微蹙，看着那些被揉捏过的纸团，忍不住再次开口：“主子，这陆鲤来历不明，言行跳脱，连字都写得如此怪异，将他招入府中，是否……太过冒险？”他始终觉得那小子身上透着股说不清的古怪。

季昭珩 的目光落在那些“鬼画符”上，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个字，淡淡道：“无妨。本王……倒是识得几个。”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句尤为潦草的诗句上，低声念出：“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词句中的苍凉壮阔，与他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莫名的契合。这陆鲤，就像一本装着光怪陆离世界的残卷，越是翻阅，越是引人探究。

他放下纸张，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现在去把他带过来。”

玄影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这么晚了？但他对主子的命令从不质疑，只是心中那种“主子遇到陆鲤后变得有些奇怪”的感觉再次浮现。他连忙压下思绪，垂首道：“是。”

待玄影退出书房，季昭珩 才重新拿起一支狼毫笔，在铺开的雪浪笺上，将方才那句“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工整地誊抄下来，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

玄影带着两名侍卫，很快便来到了鼎盛茶楼。负责在暗处监视陆鲤的暗卫立刻现身禀报，陆鲤今夜在此与唐元宝及二位大人饮宴，至今未散。

玄影微微颔首，径直上了二楼。刚走到雅间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陆鲤那带着醉意、却依旧清越的吟诵声：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空对月……”

玄影脚步微顿，心中默记下这诗句，料想主子定然会喜欢。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雅间内杯盘狼藉，唐元宝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孟大人也强撑着坐在一旁，眼神发直，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而那个始作俑者陆鲤，还抱着酒壶，坐在椅子上，眼神迷离地望着虚空，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玄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直接伸手夺过了陆鲤手中的酒杯，冷声道：“陆先生，我家主子要见你，现在。”

陆鲤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睁着一双因醉酒而更加水汽氤氲、显得格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看向玄影。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无辜和懵懂，竟让玄影莫名地怔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这眼神，似乎不太像寻常少年。

陆鲤显然醉得不轻，对玄影的话毫无反应，只是歪着头，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玄影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他无奈地皱了皱眉，对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两名侍卫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毫不费力地将已经软成一滩泥的陆鲤架了起来。

“走。”玄影一声令下，不再耽搁，带着这个醉醺醺的“文曲星”，迅速离开鼎盛茶楼，朝着夜色中那座森严的靖王府邸疾行而去。

只留下雅间内，尚存一丝意识的孟大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玄影脚程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回到森严肃穆的靖王府。陆鲤被一名侍卫背着，如同扛麻袋一般，一路来到了书房门外。

“主子，人带来了，不过……”玄影在门外禀报，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迟疑。

然而，书房内已传来 季昭珩 平淡无波的声音：“带进来。”

他显然没有听清，或者不在意玄影后面未竟之语。

玄影只得咽下后半句“他醉得不省人事”，认命地推开沉重的书房门。侍卫背着陆鲤走了进去，依照示意，将人小心地放在了书房中央铺着的柔软地毯上。

一阵天旋地转的触地感传来，陆鲤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似乎躺下了？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耸的、摆满了线装书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墨香和冷冽的檀香。

这是哪儿？ 她混沌的大脑努力运转着，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地方。她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用手肘支起半个身子，困惑地挠了挠头，只留给书案后的 季昭珩 一个写满问号、摇摇晃晃的背影。

季昭珩 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那家伙连方向都搞不清的蠢样，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玄影见状，只得上前，低声道：“转过去，王爷在你后面。”

陆鲤仿佛没听见，依旧执着地看着面前的书架，恰在此时，那后劲十足的醉花酿酒力如同海啸般彻底涌了上来，让她本就迷糊的神智更加不清。

玄影无法，只好伸手，抓着她的肩膀，有些粗鲁地将她整个人拖拽着转了个方向。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陆鲤眨了眨迷蒙的双眼，视线好不容易聚焦，落在了书案后端坐的那道身影上。

烛光勾勒出对方惊为天人的侧脸轮廓，墨发玄衣，清冷绝尘。

陆鲤醉眼惺忪地看着，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带着浓浓的酒气和赞叹，吟诵道：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季昭珩 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敢当面调戏他的醉鬼。

玄影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不轻不重地踹了陆鲤小腿一脚，低喝道：“放肆！”

陆鲤“哎呦”一声，直接趴倒在地毯上，但酒劲上涌的人毫无惧意，反而又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季昭珩 眯起那双危险的凤眸，盯着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只见陆鲤晃晃悠悠，一步三摇地扑到他的书案前，双手“啪”地一下撑在桌面上，脑袋凑近，竟然对着他，轻佻地吹了个口哨，用那种市井混混搭讪的语气，笑嘻嘻地说道：“美女，一个人吗？”

季昭珩 ：“？？？？？？？？？”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这种称呼、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是在他自己的书房里！

然而，陆鲤的“表演”还未结束。她目光落在 季昭珩 还握着笔的那只手上，竟然伸出自己的爪子，一把将其握住！

季昭珩 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她死死攥住。

陆鲤低着头，像是鉴赏什么稀世珍宝般，抚摸着他的手背，嘴里再次冒出惊人之语，用咏叹调般的语气吟诵：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一连串极其详尽、活色生香的描绘美人的诗句，被她用在一个权倾朝野、喜怒无常的王爷身上……

季昭珩 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王爷！这……”玄影吓得冷汗直流，上前就想把陆鲤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拖开。

季昭珩 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绝伦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他下去。”

他怕再让这醉鬼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亲手掐死这个胆大包天的“文曲星”。

玄影如蒙大赦，连忙领命，几乎是使出了擒拿的力道，硬生生将还在嘟囔着“美女别走”的陆鲤从书房里拖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

季昭珩 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家伙指尖的温度和酒气。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将陆鲤刚才吟诵的那两句诗——先是调戏的“芙蓉不及美人妆”，后是详细描绘的“手如柔荑……”——一字不落地默写了下来。

看着纸上那活色生香的诗句，再联想到刚才那荒唐的一幕，季昭珩 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而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他是否太过宽容了……

陆鲤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

她**一声，感觉脑袋像是被攻城锤反复撞击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她捂着仿佛要裂开的额头，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刚刚聚焦，就被眼前放大的两张脸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老一少两个女子，正凑在床边，目不转睛、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她！

“啊！”陆鲤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才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触目所及是精致却陌生的家具摆设，锦帐软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不属于她的熏香。“这……这是哪里？”

那两人见她醒来，并未惊慌。年长的那位约莫四五十岁，穿着体面，料子虽非顶级的绫罗绸缎，却也干净整洁，气质沉稳，像是个有身份的嬷嬷。她脸上带着和善又难掩探究的笑容，没有回答陆鲤的问题，反而对旁边那个年轻俏丽的婢女低声说道：“瞧这醒了，你觉得……王爷打哪儿弄回来的这姑娘？瞧着面生得紧。”

那婢女也好奇地打量着陆鲤，小声回道：“张嬷嬷，这我可不知道。之前从未见王爷带过女子回府，这可是头一遭呢……”

陆鲤忍着脑袋的抽痛，听清了她们的对话，心中警铃大作！她们称她为“姑娘”？她急忙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为了方便行动而特意弄得灰扑扑的男装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料子柔软、颜色淡雅的青色里衣，虽然宽松，却分明是女子的制式！

完了！

她心头猛地一沉，昨夜断片的记忆开始攻击她：昨夜在鼎盛茶楼喝酒，邸大人好像要跟她结拜……好像……好像后来还被带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呢？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陆鲤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位被称为张嬷嬷的老妇人笑眯眯地走上前，语气温和，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犀利：“姑娘莫怕，这里是靖王府。老身姓张，是府里的老人了。姑娘怎么称呼啊？今年芳龄几许？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曾……许配人家？”

这一连串查户口般的问题，再结合自己身上被换掉的衣服，陆鲤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硬着头皮，试图维持最后的伪装，刻意压低了点嗓音道：“我、我叫陆鲤，是……是王爷请入府中的说书先生。”

那年轻婢女闻言，疑惑地眨了眨眼，脱口而出：“说书先生？可……可你分明是个女子啊……”

张嬷嬷却像是没听见婢女的话，依旧用那种“我懂，我都懂”的眼神看着陆鲤，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自顾自地点点头：“说书先生？嗯，老身明白了。王爷这般安排，定有他的深意。姑娘放心，老身省得的。”

陆鲤简直要被这嬷嬷的“脑补”能力打败了，她到底明白什么了？！现在最关键的是，连下人都看穿她的女儿身了，那靖王呢？他知不知道？一想到那个传闻中阴晴不定、手段狠辣的靖王，陆鲤就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也顾不得头痛了，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她刚掀开被子，双脚还没沾地，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玄影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是奉王爷之命，来看看这陆鲤醒了没有，醒了就带去问话。

可他一进门，目光落在那个正欲下床的身影上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

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半分昨日那个清瘦少年的影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虽然有些凌乱，却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因醉酒初醒，肤色带着些苍白，却更显出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那双总是显得机灵狡黠的大眼睛，此刻因不适而蒙着一层水汽，带着几分迷茫和惊慌。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女子里衣，虽然宽松，却隐约勾勒出了属于少女的纤细轮廓……

这……这分明就是个女子！

玄影的大脑一片空白，饶是他历经风雨，此刻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那个在茶馆口若悬河、在酒桌上豪饮、甚至敢对着王爷吟诵美人诗的“陆先生”，竟然是个女人？！

就在玄影石化当场时，张嬷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就把还在呆滞中的玄影往门外推，嘴里还数落着：“哎呦喂！你这莽撞小子！怎么不通传一声就闯进来了？没看见姑娘家的闺房不能乱进吗？出去，快出去！”

玄影被张嬷嬷推得踉跄后退，直到被推出门外，才堪堪回神，下意识地喃喃重复：“闺……闺女？”

“砰！”

回应他的是张嬷嬷毫不客气关上的房门。

门外，玄影看着紧闭的房门，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混乱。

门内，陆鲤看着被关上的门，又看看一脸了然笑容的张嬷嬷和好奇打量她的婢女，痛苦地抱住了自己还在阵阵发痛的头，缓缓蹲了下去。

这下……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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