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书粉？

陆鲤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冰山般冷硬的黑衣男子，眨了眨眼，满脸纯然的困惑，下意识地反问：“靖王是……”

她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让本就因玄影出现而骤然降温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她不知道靖王是谁，可在场的其他人，上至朝廷大员，下至平民百姓，谁不知道“靖王”这两个字在盛京城代表着什么？！

身后的邸大人与孟大人听到“靖王”名号，皆是浑身一震，脸色微变。

邸大人率先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品评诗句了，急忙跨步上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对玄影拱了拱手：“原来靖王爷也在？失礼失礼！”他连忙回头招呼孟大人，“孟兄，快，我等当去拜见王爷！”

说罢，两位在文坛官场地位尊崇的老人，竟也顾不上仪态，急匆匆地撩起官袍下摆，朝着二楼那间垂着帘幕的雅间快步走去。

上楼时，孟大人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心中一阵后怕：幸好……幸好今日自己虽对那陆鲤有所偏见，但终究碍于众目睽睽和邸老头的坚持，未曾强行偏袒韩礼，否则……若是被那位爷知道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徇私舞弊……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而关于靖王 季昭珩 的种种传闻，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所有知情人脑海中：

那位王爷，生就了一副倾世嫡仙般的容貌，可心肠手段，却比蛇蝎还要歹毒三分！他是当今陛下的幼弟，乃先帝晚年最宠爱的纯妃娘娘所出，自落地起便享尽万千宠爱。先帝对其疼爱到了何种地步？甚至一度有传言，陛下当年的太子之位都险些不保，先帝属意的继承人，根本就是这位聪慧绝伦的小皇子！

可惜天意弄人，靖王十岁那年，先帝骤然驾崩，纯妃娘娘伤心过度，竟也随之薨逝，留下年仅十岁的 季昭珩 孤身一人。然而厄运并未结束，在他十九岁那年，随当时已登基的陛下外出游猎，竟遭遇刺客袭击，混战中不幸坠马，双腿被奔马践踏，伤势极重。纵使太医署全力救治，最终仍落下残疾，御医断言，此生再无站立之可能……

自那以后，原本或许只是骄纵的皇子，性情大变。他长年坐在那把特制的轮椅上，深居简出，可盛京城关于他阴厉暴虐、喜怒无常的传闻却愈演愈烈。他手段狠辣，行事无忌，是连朝中重臣都要退避三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活“阎罗王”！

唐老板此刻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玄影的出现，意味着靖王可能对陆鲤不只是感到“有趣”了！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百倍！跟靖王抢人？他唐元宝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然而，他左思右想，他身后可是有钰王爷撑腰的，这靖王也得给他几分薄面吧。

于是就是这些想法让他在这极致的恐惧中，竟生出了一丝垂死挣扎的勇气。他眼神急速转动，脸上瞬间挤出比刚才更加谄媚热络的笑容，抢在陆鲤回应玄影之前，急忙插话道：

“哎呦！”他对着玄影的方向连连作揖，仿佛 季昭珩 本人就在眼前。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试图将局面搅浑，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玄影大人，劳烦您回禀王爷！今日陆小友诗惊四座，乃是文坛盛事！不如……不如今夜就让小人做东，在咱们这鼎盛茶楼设宴，请王爷赏光，与陆小友、还有邸大人、孟大人一同，把酒言欢，畅谈诗词歌赋！王爷素来雅善诗文，若能亲临指点，必定更能锦上添花，岂不更是美事一桩？王爷定然会更加高兴的！”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试图用“共同宴饮”、“讨论诗文”的理由，将陆鲤暂时留在自己的地盘，至少……至少先留下一个合作的契机，绝不能让靖王就这么轻易把人带走！

玄影闻言，冰冷的视线终于第一次正式落在了唐老板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唐老板如同被毒蛇盯住，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王爷只请了他一人。”玄影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直接粉碎了唐老板的幻想，“唐老板的好意，心领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陆鲤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请。”

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陆鲤看着唐老板那副快要吓晕过去的样子，又看看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黑衣冰山，再联想到周围人听到“靖王”名号后的剧烈反应，就算她再迟钝，也明白过来——楼上雅间里那位，是个绝对不能得罪的、超级恐怖的大人物！

她心里暗暗叫苦：刚搞定一个韩无礼，怎么又冒出来个听起来更吓人的靖王？

这下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可眼下这情形，似乎由不得她拒绝。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耸耸肩，对着玄影道：“劳烦带路。”

陆鲤跟在玄影身后，亦步亦趋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上一级台阶，她心里的鼓就敲得更响一分。

刚才在台上的“嚣张”气焰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慌。自己是不是太飘了？ 她暗自懊恼。万一楼上那位靖王是个肥头大耳、满脸色相的老男人怎么办？虽然自己现在是女扮男装，可万一……万一这靖王偏偏就好龙阳这一口呢？

陆鲤对自己的模样还是有几分认知的，为了扮男装把头发全都束起，反而更清晰地露出了那张精致的鹅蛋脸，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却更衬得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努力画粗的眉毛也难掩原本的清秀……这模样，落在有特殊癖好的人眼里，岂不是标准的“小倌”长相？

羊入虎口……这绝对是羊入虎口！ 陆鲤越想越害怕，小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几乎想掉头就跑，可后面玄影那如同铁塔般冰冷无声的背影，断绝了她所有退路。

走到雅间门口，玄影无声地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请”的手势。

陆鲤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随即把心一横，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地迈了进去。

一股清幽雅致的香气率先扑面而来，并非浓烈的熏香，而是似有若无的檀香混合着书卷气。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飞快地打量了一下环境。

雅间极为宽敞，陈设却并不繁复，以深色木质为主，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多宝格里摆放着一些看不出名堂但感觉就很贵的古玩。与她想象中权贵场所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和……冰冷的肃静。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如同鹌鹑般恭立在旁的邸大人和孟大人身上。这两位刚才在台下还颇有威仪的大员，此刻却缩着肩膀，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活脱脱两只受了惊的小鸡崽。

紧接着，她的视线便被临窗的那个身影牢牢吸住了。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张结构精巧、明显是特制的木质轮椅上。

一身玄色云纹锦袍，衣料在从窗棂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袖口与衣摆处以极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暗纹，华贵至极，却丝毫不显张扬。他身形略显消瘦，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而略显冷硬的后颈。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与压迫感，让陆鲤的心脏莫名一紧，几乎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时，那个背影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冷冽的磁性，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雅间里：

“陆鲤？文曲星转世……好大的口气。”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让陆鲤瞬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玄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旁，冷声喝道：“大胆！见到靖王，还不行礼！”

陆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得魂飞魄散，本就发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小……小人……不，草民……叩见王爷……王爷千岁……”

她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大脑一片空白。

靖王没有说话，雅间里只剩下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玄影再次开口，声音如同冰锥：“回答王爷刚才的问话。”

问话？什么问话？陆鲤吓得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单音节：“呃……呃……呃……”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旁的邸大人实在不忍，冒着风险，小声提醒道：“陆小友，王爷是问……你自称文曲星转世，口气不小……”

陆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急忙辩解，声音还带着颤音：“我……是那个老道士说的！是那老道口气大！不是我口气大……”

她这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带着一种市井小民的慌乱和直白，与刚才台下那“诗仙”形象判若两人。

靖王似乎被她这反应取悦了，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凉。

“老道？”他依旧背对着她，也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本王却觉得，你才疏学浅，不值一提。”

陆鲤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心里虽然不服，但求生欲占据了绝对上风。

她非常识时务地、用无比乖顺的语气飞快接话：“王爷说的是！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草民……草民确实才疏学浅，不值一提！王爷英明！”

她这副“您老大您说的都对”的怂包样子，与她片刻前的“文曲星”姿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一旁的邸大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陆鲤那副唯唯诺诺、毫无骨气的回答，似乎并未能让靖王满意。

他并未回头，只是对着空气，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慵懒与命令：“过来。”

陆鲤又是一懵，过去？去哪？到轮椅后面吗？她跪在地上，一时没敢动。

然而，根本不需要她理解，一旁的玄影已经如同拎小鸡一般，毫不费力地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几乎是“丢”到了靖王的轮椅侧前方——一个能让她清晰看到靖王侧脸，却又保持着卑微距离的位置。

陆鲤踉跄一下，还没站稳，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终于可以看清的脸上——

只一眼，她的呼吸和思维仿佛在同一时刻被强行夺走！

她前世在网络上、影视剧中见过无数被赞誉的“神颜”，可那些精心修饰过的面孔，与眼前这张脸相比，都显得如此苍白匠气。

这……这真的是凡人能拥有的容貌吗？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玉白，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鼻梁高挺如峰，勾勒出利落完美的侧脸线条。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传说中的凤眸。薄唇是极淡的樱色，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妙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墨发，玉颜，玄衣，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水墨丹青，清冷，精致，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疏离与……妖异。

天仙也不过如此吧……不，天仙哪有他这般勾魂夺魄！ 陆鲤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这靖王长得比女人还要好看一百倍！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完全忘了害怕，忘了礼仪，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整个人都看呆了。

似乎察觉到她那过于“炽热”的注视，靖王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一直低垂的凤眸倏地抬起，精准地捕捉住了陆鲤呆滞的目光。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眼尾微挑，瞳仁颜色极深，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幽邃得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只是那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本王的脸……作甚？”

陆鲤如同被一道冰锥刺中，猛地回过神来，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那点花痴心思。

她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语无伦次道：“小……小人……”她急得额头冒汗，难道要说“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吗？这话说出来，会不会被当成调戏直接拖出去砍了？她不敢冒险，只能选择最笨的方法，继续结巴，试图蒙混过关，“小人……呃……不敢……”

季昭珩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耳根和那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的鸵鸟模样，眸中的玩味似乎加深了一丝。

他并未追究，只是用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命令道：“抬起头来。”

陆鲤心里叫苦不迭，这王爷怎么一会儿让低头一会儿让抬头？

但她不敢违逆，只能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再次抬起头，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上。

季昭珩 已经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慵懒地撑着头，半倚在轮椅上，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感，仿佛对这世间一切都提不起太多兴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和试探，说出了让陆鲤再次愣住的话：“继续说三国。”

陆鲤：“……啊？”她彻底蒙了。这话题跳跃得太快，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三国？在这里？现在？对着这位活阎王说书？

见她愣着不动，旁边的玄影悄无声息地挪了一步，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她的小腿。

陆鲤吃痛，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低头掩饰龇牙咧嘴的表情，心中却瞬间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

原来如此！搞了半天，这位权势滔天、貌美如花的靖王爷，是我的书粉啊！！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说书先生的专业素养，试探着问：“那……王爷是想听小人从头讲起，还是……？”

“继续。” 季昭珩 言简意赅，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副姿态，仿佛只是要听个背景音助眠。

陆鲤得了指令，不敢怠慢。她偷偷瞥了一眼依旧跪坐在地上的自己，又看看闭上眼仿佛睡着了的靖王，心里嘀咕：这……就这么跪着讲？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因为紧张而有些干哑的嗓子，然后便开始接着之前的内容，从第十五回之后，娓娓道来。

她尽量保持着说书时的节奏和语气，但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位“听众”。

一边讲，她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瞄轮椅上的 季昭珩。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呼吸平稳。

陆鲤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听着呢？还是真睡着了？我这书，是继续说，还是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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