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礼已无退路。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虽然心中警铃大作,隐隐觉得不妙,但那句“抄的”已然脱口而出,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安慰,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等绝世好诗,必是前人遗珠,被他不知从何处窃来!他一个穷酸小子,如何能有这般惊世之才?对!一定是这样!
这近乎偏执的念头,反而给了他一丝扭曲的底气。他强撑着几乎要虚脱的身体,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证明!空口白牙,你拿什么证明你不是抄袭?!”
只见陆鲤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却带着说不尽的嘲弄与怜悯,仿佛在看着一只井底之蛙妄图揣测苍穹之广阔。
“韩师爷啊韩师爷,”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看来你还是活得年头太短,见识浅薄,不知道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昨日不是说,我除非是诗仙降世才能赢你吗?今日,我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屏息凝神的听众,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带着神秘与傲然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妨就告诉你,我还真就是诗仙转世!”
“什么?!”
“诗仙转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自称震住了。
陆鲤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变得悠远,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娘怀我时,曾夜梦文曲星入怀。我出生那日,正是在一座荒废的文曲星庙中!当时庙内金光大放,异香扑鼻!恰逢一云游四海的老道经过,见状大惊,立刻为我卜算一卦。卦象显示,我乃天降祥瑞,文曲星转世,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她的话如同有魔力,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吸引。
“但是!”陆鲤话锋一转,面露“无奈”,“老道也言明,天命有限制。我此生,一不能入仕途,二则前半生必定穷困潦倒,受尽磨难。唯有坚守本心,熬过这段困顿岁月,后半生方能否极泰来,大富大贵,名扬天下!”
这番说辞,将她的“才华”与眼前的“落魄”完美地自圆其说,充满了传奇色彩。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惊叹声此起彼伏:
“天哪!世上竟真有这等神人异事!”
“怪不得!怪不得能写出那样的诗篇!”
“文曲星转世!我就说嘛!”
韩礼听完,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指着陆鲤,声音尖利地打断:“胡言乱语!妖言惑众!你连诗是不是抄的都无法自证,又如何证明你这荒诞不经的身份?!”
陆鲤这次不再轻笑,而是仰头纵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不羁!
“哈哈哈哈哈!证明?韩师爷,你狭隘的脑子,就只能想到抄袭二字吗?”她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直射韩礼,“就刚才那样的诗,我陆鲤,现在、立刻、马上,还能再写出来几十首!不——是几百首!”
“几百首?!”
此话一出,不止是台下众人,就连见多识广的邸大人也惊得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老眼圆睁,胡须都在颤抖。孟大人更是眉头紧锁,死死盯住陆鲤,心中翻江倒海:“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邸大人再也按捺不住,几步绕过桌案,走到陆鲤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陆…陆小友!你…你所言当真?真能此刻、立刻,写出数百首那般…那般水准的诗句?!”
陆鲤从容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然当真。不过,我的字迹独特,恐难入诸位法眼。为免亵渎诗魂,也为了让诸位能够好好‘瞻仰’,就请大人为我指派几位笔录之人,我口述,他们记录便可。”
邸大人哪里还会拒绝?这简直是文坛千载难逢的盛事!他立刻挥手,早有准备的茶楼仆人端着一张矮脚书桌迅速上台,铺好纸墨,执笔以待。
陆鲤绕过桌案,缓步走到戏台正中央,如同即将登台献艺的大家。她回眸,看向面如死灰、眼神涣散的韩师爷,唇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韩师爷,你可——听、好、了!”
心中暗道:唐诗宋词元曲,老祖宗们几千年的璀璨结晶,够你们喝上几壶的了!
紧接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足以载入盛京文坛史册的诗歌风暴,席卷了整个鼎盛茶楼!
陆鲤负手而立,眼眸微闭,再睁开时,仿佛有星河璀璨。她不再需要思索,那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瑰宝,如同决堤江河,奔涌而出!
她开口,不再是单一的风格,而是包罗万象,气象万千!
先是李白的豪迈洒脱,睥睨天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转而杜甫的沉郁顿挫,心系苍生: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
间杂王维的诗画一体,空灵禅意: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又有白居易的平易近人,深情隽永: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李商隐的含蓄蕴藉,缠绵悱恻: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再到苏轼的旷达豪放,清雄绝伦: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
以及陆游的爱国铁血,至死不渝: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
辛弃疾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一首接一首,一句连一句,从初唐四杰到唐宋八大家,从边塞田园到闺怨咏史……各种题材,各种风格,千古名句如同银河倒泻,珠玉纷陈,层出不穷!
起初,整个鼎盛茶楼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打扰到这“神迹”的降临。他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痴迷,从痴迷到狂热,最后只剩下顶礼膜拜般的虔诚!
负责抄录的那个仆人,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很快,他的手就开始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涔涔,笔下的字迹几乎要飞起来,却依旧远远追赶不上陆鲤念诗的速度!
“快!再多上来几个人!快!”邸大人看得心急如焚,激动得连连跺脚,指挥着更多的仆人捧着纸墨上台。
很快,戏台一大半的位置都被临时征调的笔录者占据,十几支毛笔在纸上疯狂舞动,沙沙声连绵一片,如同春蚕食叶,却依旧显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诗句在继续,震撼在叠加。
盛京鼎盛茶楼,此刻已不再是比试的擂台,而是化作了一座降临人间的诗歌神殿!
而站在神殿中央,口吐锦绣的青衫少年陆鲤,在所有人眼中,已与那传说中谪仙临凡的诗仙,再无二致!
韩礼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这浩瀚的诗海冲击得支离破碎。
而二楼雅间内,靖王不知何时已驱动轮椅,来到了帘幕边缘。
他透过缝隙,凝视着楼下那个光芒万丈、仿佛汇聚了整个时代文运于一身的身影,深邃的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与势在必得的决心。
“玄影。”
“属下在。”
“带他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斩钉截,“本王,要定他了。”
当陆鲤终于停下,感觉喉咙都快冒烟时,她粗略估算了一下,怕不是已经背出了上百首。
她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带着点抱怨的语气,声音因长时间诵读而略显沙哑:“行了行了,多少了?过百了没?光让牛干活,不让牛吃草啊?快给我点水喝……”
她这话语带着市井的直白,与刚才那“诗仙”形象形成奇妙的反差,却更显得真实可爱。
邸大人此刻对她已是奉若神明,闻言非但不觉得失礼,反而觉得这“诗仙”率真不拘小节。
他连忙亲自从自己桌上端起那把珍贵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温热的香茗,几乎是小跑着送到陆鲤面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关切:
“小生,辛苦了辛苦了!早就过百了,何止过百!快,快喝口茶,润润嗓子,莫要伤了喉咙。”
陆鲤也不客气,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谢”,仰头便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她放下茶杯,旁若无人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然后,她才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韩师爷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行了,韩师爷。现在,我是文曲星转世了吗?我的诗,还是抄的吗?”
韩礼被她问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巨大的羞辱和恐惧淹没了他,他知道,他完了,他的名声,他在鼎盛茶楼的地位,全都完了。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和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以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速度,气喘吁吁地小跑着冲上了戏台。
正是鼎盛茶楼的老板,唐元宝。
他额上满是汗水,也顾不得擦,胖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冲到陆鲤面前,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哎呦!陆……陆小友!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幸会幸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锦帕胡乱擦着额头的汗,身后跟着的仆人也大气不敢出。
陆鲤挑了挑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胖子,疑惑地问:“请问你是……?”
唐老板此刻哪里还敢在意对方认不认识自己?连忙自我介绍,姿态放得极低:“鄙姓唐,唐元宝,是这鼎盛茶楼的东家。陆小友这几番口述的诗句,当真是……当真是空前绝后,旷古烁今!唐某今日真是开了眼了!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小友真乃文曲星下凡,实至名归啊!”
他一边说着恭维话,一边给身后的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仆人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想要将瘫软在地的韩礼拖走,以免继续留在这里碍眼。
“等等。”陆鲤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唐老板心里一咯噔,脸上笑容不变,小心翼翼地问:“陆小友……还有何指教?”
陆鲤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韩礼,又看向唐老板,脸上露出一个看似随意,却让唐老板心头一跳的笑容。
“指教不敢当。这场比试,算我赢了吧?”
“当然!毫无疑问是陆小友您赢了!”唐老板立刻表态。
“赢了就好。”陆鲤点点头,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我呢,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小友请讲!只要唐某能做到,绝无二话!”唐老板拍着胸脯保证,心中却暗自打鼓,不知这“文曲星”会提出什么条件。
只见陆鲤用那根手指,虚点了点韩礼,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我看这位韩师爷,名字叫‘礼’,为人处事却毫无礼数,嚣张跋扈,信口雌黄。名字与品行实在不符,听着都让人觉得讽刺。”
她顿了顿,在唐老板和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清晰地说道:“我的要求就是——请他改个名字。别叫韩礼了,听着别扭。以后,就叫他……”
陆鲤唇角勾起,一字一顿:“韩、无、礼。”
“……”
整个鼎盛茶楼,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出乎意料、又损到了极点的“要求”给震住了!
改名?还改成“韩无礼”?!
这哪里是要求?这简直是杀人诛心!是把他韩礼的脸面、尊严,放在地上反复摩擦,还要钉在耻辱柱上,让全盛京的人以后都指着他的脊梁骨叫“韩无礼”!
狠!太狠了!
唐老板也傻眼了,他预想过陆鲤可能要钱,要地位,甚至要韩礼磕头认错,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极具侮辱性,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建议”!
韩礼本人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屈辱,死死地瞪着陆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鲤却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她看着唐老板,歪了歪头:“怎么?唐老板,我这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嘛,我也是为了他好,帮他做到名实相符。”
唐老板看着陆鲤那清澈无辜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二楼那始终垂着帘幕的雅间方向,想起里面那位爷,冷汗再次湿透了后背。
他咬了咬牙,不过是一个师爷,不要了也罢!
他脸上瞬间重新堆满笑容,对着陆鲤连连点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陆小友此言……甚是有理!名实相符,正当如此!”
他猛地转向面如死灰的韩礼,语气瞬间变得冰冷严厉:“韩礼!不,韩无礼!还不快‘谢过’陆小友的‘赐名’之恩?!从今日起,你若再敢用‘韩礼’之名,我鼎盛茶楼第一个不答应!”
“噗——”
韩礼听到唐老板亲口坐实了这个屈辱的新名字,急火攻心之下,竟直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拖下去!”唐老板厌恶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什么秽物。
仆人连忙将昏迷的韩无礼拖下了戏台。
唐老板这才重新换上一副笑脸,对着陆鲤躬身道:“陆小友,您看……这下可满意了?今夜务必让唐某做东,我们好好畅谈一番,如何?”
陆鲤看着这场闹剧落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有些无聊。
她正想随便找个借口推脱,眼角余光却瞥见二楼那间雅间的帘幕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而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戏台的边缘。
正是上午在赌馆借给她银子的黑衣人。
他没有看唐老板,也没有看任何人,冰冷的目光直接锁定在陆鲤身上,用那毫无起伏的声调,清晰地说道:
“我家主子有请。”
陆鲤疑惑的看着他,“你家主子是谁?”
“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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