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比试2

翌日，天光微亮，陆鲤难得地起了个大早。或许是心中对下午的比试并无多少紧张，反而有些无所事事，她信步走出清韵茶馆，想到街上逛逛，呼吸一下盛京清晨的空气。

然而，她刚踏入主街没多久，便发觉有些不对劲。无论是街边卖早点的摊贩，还是匆匆赶路的行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声中总是不乏“鼎盛茶楼”、“韩师爷”、“说书陆鲤”、“比诗”这些字眼。

“……听说了吗？就今天未时！”

“啧啧，那说书的小子真是胆大包天，敢跟韩榜眼叫板！”

“我看是自取其辱，韩师爷的诗才那是公认的……”

“也不一定，那三国故事讲得那般好，说不定真有点歪才……”

陆鲤无奈地摇摇头，低声自语：“唉，这么点破事，也值得满城风雨……”她浑然未觉，自己已成了盛京城舆论的焦点。更未察觉，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自她出门起，便悄然隐在街角檐影之下，目光如影随形。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逛到了西市附近。一阵喧闹的声浪从一间门面不小的赌馆里涌出，引得她侧目。只听得里面人声鼎沸：

“我压韩师爷！十两！”

“我压二十两！韩师爷稳赢！”

“五十两！买韩师爷！”

陆鲤一听，来了兴致。她踱步进去，只见赌馆内人头攒动，中央设一长案，案后小厮正忙不迭地收钱记账。案上分明划出两块区域，一块木牌写着“韩师爷”，前面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和串好的铜钱，几乎要溢出来；而另一块写着“陆鲤”的区域，却是空空如也，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对比鲜明得有些讽刺。

陆鲤见状，无奈地撇撇嘴，下意识伸手掏了掏自己身上，只摸出三个孤零零的铜板，寒酸得让她自己都脸红。她正左顾右盼，那窘迫的模样引起了一个三角眼、瘦削男人的注意。

那男人凑了过来，眼神精明地打量着依旧是男装打扮的陆鲤，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呦，这位小哥，是想下注没带够钱？”

陆鲤老实地点点头。

瘦削男人眼珠一转，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银锭碰撞的诱人声响：“哥哥我今儿个心情好，借你点本金玩玩？”

陆鲤再次点头，模样看起来十分“乖巧”。

瘦削男人见她这么好说话，以为遇到了冤大头，便压低声音道：“你看啊，你是要赌今天韩师爷和那说书陆鲤比诗这场吧？”见陆鲤继续点头，他脸上笑容更盛，“这样，你拿着我这钱，去押韩师爷赢！等赢了钱，咱们二八分账，你二我八，怎么样？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盘算得好，利用这傻小子的手多赚一笔。

谁知，这次陆鲤却没点头。她抬起眼，非常认真地看着瘦削男人，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这位大哥，不瞒你说。我出生那天，我娘特意找了位得道高人给我算了一卦。高人言道，我乃祥瑞转世，天生能带给身边人财气。”

瘦削男人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神棍发言搞懵了。

陆鲤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诌：“但高人说了，这财气需得在特定时日方能引动。便是今日，我需来到一家赌馆，会遇到一位贵人，借我一袋银子。然后……”她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必须拿着这袋银子，与借我银子的贵人所说的话，反着来行事！唯有如此，才能引动祥瑞，将这泼天的财气，带给那位贵人！”

瘦削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问：“所…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押……押那个陆鲤？”

陆鲤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正是！唯有如此，大哥你才能发大财啊！”

“我呸！”瘦削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抢回自己的钱袋，像是碰到了什么晦气东西，骂骂咧咧道，“疯子！傻子吧你是？想输钱想疯了别拉着我！晦气！”说完，扭头就钻回了人群里。

陆鲤无语望天，这古代人也不好忽悠啊。她正想着要不要另找个“有缘人”借点钱，给自己撑撑场面，忽然——

“咻！”

一袋颇有分量的银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她的怀中。

陆鲤愕然抬头，只见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子。此人身形高大挺拔，几乎比陆鲤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腰带，勾勒出精悍的腰身。他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本该是极为俊朗的样貌，偏偏此刻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有些僵硬，整张脸像是覆着一层寒霜，眼神深邃而冷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陆鲤：“？？？”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黑衣男子见她愣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起伏：“借给你。”

陆鲤眨了眨眼，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试探性地说道：“那个……谢谢。但是，我要押……陆鲤赢。”

她特意强调了自己的名字，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黑衣男子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随便。”

语气淡漠，仿佛那袋银子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陆鲤看了看怀中实实在在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又帅又冷、行为古怪的男人，心中虽然满是问号，但有钱不押是傻子！

她二话不说，转身走到长案前，在满堂惊愕、嘲弄、看傻子似的目光注视下，将那一整袋银子，“哐当”一声，豪气地放在了那块空空如也、写着“陆鲤”的区域。

整个赌馆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傻眼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袋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银子，又看看陆鲤，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这谁啊？真押陆鲤？”

“怕不是个失心疯？”

“那袋银子……得有五十两吧？就这么打了水漂？”

“人傻钱多！真是开了眼了！”

案后的小厮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这钱真好赚”的表情，高声唱喏：“得嘞！这位爷押陆鲤，五十两！买定离手——！”

陆鲤满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她心情颇佳地转身，想找那位“冷面财神”道个谢，顺便问问名字，日后好还钱。

可一回头，身后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黑衣男子的踪影？

他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陆鲤耸耸肩，将这份疑惑暂时压下，带着一种“我已为下午的胜利添砖加瓦”的莫名成就感，走出了喧闹的赌馆……

陆鲤在赌馆里那番“祥瑞转世”的胡诌并未给她带来更多乐趣，她只觉得那些人看傻子的眼神颇为无趣，便拍拍手，信步回到了清韵茶馆，开始静心准备下午的比试。

她心中并无多少紧张，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浑然不知自己清晨的举动，已悉数落入他人耳中，并引起了一位真正大人物的兴趣。

与此同时，盛京城中心，一座戒备森严、飞檐斗拱极尽恢弘大气的府邸深处。

书房内，静谧无声，唯有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萦绕。

窗外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棂，柔和地洒落，照亮了坐在轮椅上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任谁见了都会呼吸一滞的男子。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华贵却不显张扬。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几分慵懒。

他的面容，用“貌比潘安”来形容都觉俗气，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近乎妖孽般的精致与俊美。肤白如玉，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唇色是极淡的樱粉，薄而润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凤眸，眼尾微挑，瞳仁深邃如寒潭，此刻因专注于手中书卷而半敛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敛去了几分天生的凌厉，多了几分文雅。

然而，那眉宇间萦绕不散的阴郁之气，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久居上位的迫人威势，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旁人，这绝非一个可以轻易靠近的存在。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正轻轻翻动着膝上的一叠书稿，那纸墨粗糙，字迹更是古怪，但他却看得津津有味，眸中时而闪过思索，时而掠过惊异，显然完全沉浸其中。那书稿的首页，赫然是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三国》！

忽然，书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黑影悄然而入，正是清晨在赌馆中借银给陆鲤的那个冷面黑衣男子。

他走到轮椅前数步远，恭敬地单膝跪地行礼。

“王爷。”

轮椅上的矜贵男子——靖王季昭珩，并未抬头，目光依旧流连在书稿之上，只从喉间发出一个慵懒的音节：“嗯。”

黑衣男子垂首禀报：“属下已按您的吩咐详查，那说书人陆鲤，如同凭空出现，查不到任何来历背景。户籍、路引、亲友，一概皆无。”

他顿了顿，继续以毫无波澜的语气，将清晨赌馆内陆鲤与那瘦削男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甚至连语气都模仿了七八分，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陆鲤自称“祥瑞转世”，必须反着行事才能带来财气时，萧绝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黑衣男子禀报完毕，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萧绝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稿，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抬起那双深邃的凤眸，眸底似有幽光流转，他单手撑住线条完美的下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弧度，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玩味：

“祥瑞转世？反其道而行之？”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冰雪初融，带着冷冽的磁性，“当真是……有点意思。”

玄影依旧垂着头，心中却有些不解，王爷似乎对这满口胡言的说书人格外关注？“王爷，那今日下午他与韩礼的比试……？”

萧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叠《三国》书稿上，随手翻动着，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玩物。

这故事里纵横捭阖的权谋、鲜明生动的人物，尤其是那些不同于当下流行的、新奇而宏大的叙事方式，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致。

“这故事，写得也有点意思。”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玄影的问题。片刻后，他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那今日下午，便去瞧瞧热闹吧。”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倘若她赢了……”萧绝的指尖在“陆鲤”那古怪的名字上轻轻一点，“便带她回府。”

“若是输了呢？”玄影下意识追问。

萧绝抬起眼，眸中那丝玩味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漠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输了，便任凭他们……处置吧。”

“是。”玄影躬身领命，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靖王萧绝重新拿起那叠《三国》手稿，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古怪的文字，看到那个胆大包天、满嘴跑火车，却能写出如此精彩故事的“说书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日影西斜，未时将至。

周老终究是心中惴惴，不敢亲临现场目睹可能发生的“惨状”，只在茶馆里反复踱步，祈求满天神佛保佑。

于是，陆鲤便独自一人，背着那个装着笔墨的破旧包袱，来到了位于朱雀大街最繁华地段的鼎盛茶楼。

还未走近，便被那阵势吓了一跳。鼎盛茶楼门前车水马龙，人潮汹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一楼大堂挤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二楼的环形回廊上也趴满了看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如同等待投喂的雏鸟。议论声、喧哗声汇成一股热浪，直冲云霄。

陆鲤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劲儿，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人群缝隙里艰难地往前挤，好不容易才突破重围，进入了茶楼内部。

比试的场地设在一楼中央一个宽敞华丽的大戏台上，红毡铺地，灯光通明。陆鲤第一次来到这等豪华场所，难免有些好奇，背着她的破包袱，一双清亮的眼睛忍不住左瞧瞧，右看看，与周围衣冠楚楚的看客和茶楼精致的陈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时，一个穿着鼎盛茶楼统一服饰的小厮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陆鲤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和肩上的破包袱，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耐：“你便是那个陆鲤吧？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陆鲤回应，转身便在前面带路。

陆鲤对他的态度浑不在意，耸耸肩，安静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二楼一间视野极佳、陈设奢华的包间内。

一个体型肥硕、穿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正摇着一把玉骨扇，慢悠悠地品着香茗。

他面前，韩师爷韩礼正躬身站着，额角隐隐见汗。

“韩礼啊，”唐老板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沉不住气？跟一个无名小卒当街争执，还闹到公开比试，平白堕了我们鼎盛茶楼的名头。”

韩礼腰弯得更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语气极为恭顺：“是是是，唐老板教训的是。是属下当时一时大意，被那小子气昏了头。可他那般狂妄，分明是瞧不起属下，这瞧不起属下，不就等于瞧不起您，瞧不起咱们鼎盛茶楼吗？属下……属下也是一时激愤，想给他个教训……”

“行了。”唐老板将茶杯在桌上不轻不重地一顿，打断了韩礼的解释，他眯缝着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借此机会，正好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我们鼎盛茶楼的实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挑衅的。韩礼，你的才学我是信得过的，今日，你绝不能输。”

韩礼心中一凛，连忙保证：“老板放心！属下必定全力以赴，绝不会让您失望！”

另一边，陆鲤已被小厮引到了戏台之上。台子一侧摆放着两张崭新的梨花木桌案，上面铺着雪白的宣纸，旁边放着上好的徽墨、端砚和紫毫笔，光看品相就知道价值不菲，远比周老茶馆里那些破烂货色强了百倍。

陆鲤被安排在其中一张桌后坐下，她也不拘束，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奇地摸了摸那光滑的桌面和柔软的宣纸。

就在此时，二楼一个始终垂着厚重帘幕、隔绝了所有窥探视线的雅间，似乎有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几乎是同时，隔壁唐老板所在包间的门被敲响，一个小厮匆匆进去，在唐老板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老板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快步走出了包间，径直走向那个垂着帘幕的雅间，闪身而入。

“铛——！”

一声响亮的铜锣声响起，预示着未时已到，比试正式开始！

韩师爷韩礼整了整衣冠，在一众或崇拜或期待的目光中，步履从容地走上戏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扫过对面的陆鲤，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不屑的冷笑。

紧接着，又从后台走出了两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另一位则穿着常服，头发花白，神态雍容，不怒自威。

陆鲤自然不认识这两人，但台下的看客中已有见识广博者低呼出声：

“是翰林院的邸大人！”

“还有太子太傅孟大人！”

“天啊！竟然请动了这二位来做裁判？鼎盛茶楼的面子可真大！”

韩礼见到这二人，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深深作揖行礼，态度极为恭敬：“晚辈韩礼，见过孟大人、邸大人。二位大人屈尊前来，晚辈惶恐。”

那两位大人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这时，主持人走上台，高声宣布：“今日比试，由翰林院邸翰林的邸大人，与太子太傅孟大人，共同担任裁判！出题亦由二位大人定夺。比试共分三轮，双方需根据二位大人给出的题材即兴赋诗，最终由二位大人裁定胜负！”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翰林院和太子太傅！这……这还真是‘公平公正’啊！”

“有这二位在，想必无人敢质疑结果了。”

陆鲤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寒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铛——！”又是一声铜锣响。

二位裁判大人已在主位落座。韩礼也志得意满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嘴角那抹不屑的笑意更深了，心中暗道：跟我斗？昨夜孟大人早已将可能的考题暗中告知，我准备了一宿，精雕细琢，岂会输给你这泥腿子？

紧接着，孟大人与邸大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主持人见状，立刻高喊：“请二位大人出题！”

邸大人略一沉吟，抚须开口道：“时节入秋，街边木叶渐黄，颇有萧瑟之意。这第一轮，便以‘秋’为题吧。”

说罢，他提笔在一旁早已备好的卷轴上，挥毫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秋”字。小厮立刻将卷轴举起，向台下四方展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墨迹淋漓的“秋”字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台上的两位比试者。

韩礼成竹在胸，几乎是题出的瞬间，便已开始优雅地磨墨，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而陆鲤，看着那个“秋”字，眼神微微一动，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璀璨的诗句。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也慢条斯理地拿起了那支上好的紫毫笔。

第一轮，秋意之争，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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