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乱战之夜

子时将近，月黑风高。落雁坡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夜色里，只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嘶响。

宋希斌穿着赵洋提供的不合身的军装，混在那支所谓的“精干奇兵”小队里，共计十余人，潜伏在废弃炭窑附近的乱石丛中。带队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排长，姓胡，是赵洋的铁杆心腹，眼神凶狠，时不时瞥向宋希斌，目光中的审视多于恭敬。宋希斌心知肚明，这些人与其说是保护他的“奇兵”，不如说是押送他赴死的刽子手。

他手心冰凉，紧握着那枚毒刀片，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火药和几根火柴，是他白天以“检查装备”为借口，从县府仓库里顺手牵羊弄来的。这是他计划外的一步闲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用它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混乱需要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山谷下方，赵洋率领的“主力”埋伏在预定地点，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存在。按照计划，日军的运输车队将在子时三刻左右经过。

突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头灯的灯光如同利剑，划破了夜幕。来了！

宋希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山谷入口，只见三辆蒙着篷布的日军卡车，在一辆三轮摩托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入了伏击圈。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赵洋的剧本上演。

然而，异变陡生！

就在第一辆卡车完全进入山谷，第二辆刚驶入一半时，山谷一侧的山坡上，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日军队列！但这枪声，并非来自赵洋“主力”埋伏的方向，而是来自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侧翼！

“八嘎！敌袭！”日军车队瞬间大乱，卡车急刹，士兵们纷纷跳下车，依托车辆还击。枪声、爆炸声、日语的嘶吼声顿时响成一片。

宋希斌愣住了。赵洋的主力还没动！这开枪的是谁？难道……真的有游击队？而且他们提前动手了？苏映雪把消息送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身边的胡排长也懵了，抓着耳机拼命呼叫：“县长！县长！怎么回事？不是我们的人！哪来的枪声？！”

耳机里传来赵洋气急败坏又夹杂着惊恐的声音：“不知道！不是我们的人！妈的，计划有变！按兵不动！看情况……”

赵洋的算盘打得好，想让日军和不明武装先拼个两败俱伤。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那支提前发动攻击的武装（后来才知道是另一支与组织失联、恰巧路过的小股游击分队）火力猛烈，打得日军措手不及。日军指挥官小林觉就在车队中，他反应极快，立刻判断出伏击力量不强但位置刁钻，一边组织抵抗，一边下令摩托车和部分士兵向侧翼迂回，试图包抄。

而日军迂回的方向，好巧不巧，正是宋希斌他们藏身的炭窑区域！

“排长！鬼子朝我们这边来了！”一个士兵惊恐地低吼。

胡排长也慌了神，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身影，又看看耳机（里面赵洋还在吼着“顶住！等他们两败俱伤”），再看看身边一脸“镇定”（实则是脑子空白）的“特派员”，一咬牙：“打！不能让鬼子摸上来！”

顿时，炭窑附近也枪声大作。宋希斌被这突如其来的交火吓得趴在地上，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打得石屑乱溅。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混乱悄悄溜走，可现在，他直接被卷入了枪林弹雨的第一线！

“完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求生的本能让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看见胡排长中弹倒下，看见身边的士兵一个个被日军精准的火力点名。日军发现了这股额外的抵抗力量，攻势更猛。

彻底乱套了！赵洋的“主力”在山谷另一侧按兵不动，试图坐山观虎斗；提前动手的游击队在山坡上猛攻日军车队尾部；日军一部分抵抗游击队，一部分正在猛攻宋希斌所在的“奇兵”小队；而宋希斌，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像只受惊的兔子，被困在双方的交火线上。

不能再等了！宋希斌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士兵，看着身边濒死士兵的惨状，巨大的恐惧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狠劲。他猛地想起怀里的那包火药！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炭窑的通风口，将那包火药塞进去，用颤抖的手划着了火柴。轰！一声不算太响的爆炸，伴随着浓烟和火光从炭窑里喷涌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浓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谷里的日军指挥官小林觉，本来就在同时应付两股敌人的攻击，突然看到侧翼炭窑方向发生爆炸和起火，浓烟滚滚，以为是中了更大规模的反包围，心下大骇，下令部队向山谷另一端（也就是赵洋主力埋伏的方向）强行突围！

而按兵不动的赵洋，正等着捡便宜，突然看到日军朝着自己的阵地溃退过来，后面还跟着追击的游击队，侧翼又是爆炸又是浓烟，也彻底慌了神，以为计划彻底败露，陷入了日军的反包围。他手下那些乌合之众的士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等命令，就胡乱开起枪来。

顿时，整个落雁坡彻底陷入了大混战：日军在突围，赵洋的部队在“自卫”还击，游击队在追击日军，而宋希斌点燃的炭窑浓烟，又让所有人都在怀疑还有第四股力量存在。枪声、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响彻山谷，敌我难辨，各自为战。

宋希斌趁着他制造出的浓烟掩护，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炭窑，也顾不上方向，只知道拼命往山林深处跑去。他身后是修罗场般的战场，而他，这个一手导演了这场大混乱的骗子，终于在阴差阳错间，为自己炸开了一条血路。

这一夜，落雁坡尸横遍野。日军运输队大部被歼，小林觉负伤逃脱；赵洋的“主力”损失惨重，仓皇撤回县城；那支误打误撞的游击分队也付出了代价，但成功缴获了不少物资。

而最大的赢家，似乎是那个早已消失在夜色里的“宋特派员”。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由多种巧合造成的、重创了日军的“大胜”，其最初的引爆点，竟然是一个骗子在绝境中，用一包偷来的火药，点燃的求生存的火焰。

天色微明时，宋希斌瘫坐在一条陌生的山涧边，浑身破烂，满脸黑灰，听着远处渐渐稀疏的枪声，咧开嘴，想笑，却发出了类似哭泣的声音。他活下来了，以一种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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