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骗子的布局

从戏园回到县府的那段路，是宋希斌一生中走过最漫长的路。苏映雪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戏园外看似平静的街道，在他眼中已布满杀机，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藏着赵洋或日本人的眼线。他知道，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而收网的时刻，就在戏散之后，甚至可能更早。

求生的本能像野火一样烧遍全身，反而将之前的恐惧和犹豫烧成了灰烬。他不能坐以待毙！苏映雪给了他一扇逃生的后门，但如何穿过前厅满屋的豺狼，走到那扇门后，需要他自己的本事。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踏入县府大门的那一刻，骤然清晰——他不能只是逃跑，他要把赵洋这桌精心准备的“断头饭”，彻底掀翻！他要利用这个“落雁坡计划”，布一个更大的局，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乱起来的局！

回到西厢，他脸上的疲惫和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亢奋和专注。他铺开赵洋送来的那份“完美”的伏击计划草图，目光如炬，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这不是在看一份作战计划，而是在审视一个巨大的、可以动手脚的赌局。

赵洋想要什么？想要他死，想要游击队钻进圈套，想要向日本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游击队（如果他们会来）想要什么？打击日军，获取物资。

日本人想要什么？歼灭抗日力量，挽回颜面。

那么，他宋希斌想要什么？活命，以及……把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

一个极其大胆、融合了他毕生行骗智慧的计划逐渐成形。这个计划的核心不是战斗，而是“欺骗”，是利用信息差和人性弱点，导演一场多方混战的大戏。

他立刻让卫兵请来了赵洋。赵洋很快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想看看这位“特派员”临终前还有什么花样。

“赵县长，”宋希斌指着地图上的落雁坡，语气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投入”，“我仔细推敲了你的计划，确实精妙。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毕其功于一役，我认为还需加上几道保险。”

赵洋眼神微动：“哦？特派员有何高见？”

“第一，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宋希斌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计划中伏击部队的主阵地，“这里，明面上布置重兵，做出决一死战的姿态。但同时，在旁边这个废弃的炭窑，”他指向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点，“秘密布置一支精干小队，配备最好的火力，作为奇兵。一旦日军进入伏击圈，主力正面阻击，奇兵从侧后致命一击！让日军首尾不能相顾！”

赵洋心中冷笑，这不过是纸上谈兵，但表面却连连点头：“妙！特派员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定能让日军有来无回！”

“第二，”宋希斌目光炯炯，“要提防游击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若想来捡便宜，我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他压低了声音，“在伏击圈外围，这个制高点，悄悄布置一门迫击炮，不用多，几发炮弹就行。一旦发现游击队试图靠近或趁乱下手，立刻开炮！既警告他们这是我们的‘地盘’，也能制造混乱，让日军以为遭遇了更大规模的伏击，加速其崩溃！”

赵洋听得心头一跳。这一手更毒了！不仅要把日军和游击队一锅烩，还要让他们互相猜疑、自相残杀！这位“特派员”的心思，真是狠辣刁钻！他越发确信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宋希斌盯着赵洋，眼神锐利，“此次行动，关系重大，我必须亲临前沿指挥！”

“这……太危险了！”赵洋假意劝阻，心中却乐开了花，正愁你不去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宋希斌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我就在这支奇兵队伍里！赵县长，你坐镇主力，我们前后夹击，电台保持联络！届时，功劳是你我的，若有不测……”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决绝”的笑，“我辈革命军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番表演，堪称影帝级别。既表现了大无畏的“勇气”，又巧妙地将自己安排在了“奇兵”这个相对灵活、易于脱离的位置，还给了赵洋坐享其成的承诺，彻底麻痹了对方。

赵洋果然“激动”不已，紧紧握住宋希斌的手：“特派员身先士卒，真乃党国楷模！卑职……卑职定当全力配合，确保计划成功！”

计划“完善”了，细节敲定了。宋希斌看着赵洋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的布局已经完成：

1. “奇兵”位置：他把自己安排在了炭窑小队，这里偏离主战场，视野相对开阔，进退都比山谷里的主力更自如。

2. 迫击炮伏笔：他特意强调的对付游击队的迫击炮，真正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游击队。在混乱中，炮弹的落点，谁又能说得清呢？这将是制造最大混乱的关键。

3. 亲临现场的借口：这为他离开县府，前往落雁坡提供了最合理的理由。只要离开了这个囚笼，到了野外，他逃脱的机会就将大大增加。

现在，他只缺最后一样东西——如何将“落雁坡是陷阱”这个关键信息，以及他修改后的计划里暗藏的“生机”（比如炭窑小队的具体位置和识别方式），传递给苏映雪，让她能通知游击队将计就计，或者至少有所防备。

他走到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有了决断。他拿出那张苏映雪给的纸条，仔细记下城隍庙的位置，然后将纸条烧掉。接着，他取出一张普通的信纸，开始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夹杂着江湖切口的隐晦方式，快速写下几行字。内容看似是给某个并不存在的“江湖朋友”的普通问候，但里面嵌入了时间、地点和警示。

然后，他叫来一个看似最老实巴交的卫兵，塞给他几块银元，吩咐道：“我有个旧友，在城西开杂货铺，许久未见。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去，就说我一切安好，不日将离开临江，后会有期。记住，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上。”

他说的杂货铺，就在城隍庙附近。他赌苏映雪的人能截下这封信，或者至少能注意到这个不寻常的举动。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也是风险最大的信息传递。

做完这一切，宋希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子时的到来，以及命运的安排。

骗子的终极布局已经完成，现在，只等大幕拉开，看这场由他亲手搅起的风暴，将如何席卷这座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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