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英雄的加冕

当宋希斌像只受惊的野兔，在山林间跌跌撞撞、饥寒交迫地逃亡时，临江县城却沉浸在一片诡异的狂欢之中。

天刚亮，溃败下来的赵洋残部将落雁坡的“战况”带回了县城。消息在传播过程中，被恐惧、夸张和某种集体无意识的需要，迅速扭曲、神化：

“大捷！天大的捷报！”

“宋特派员神机妙算，在落雁坡设下十面埋伏！”

“特派员亲临前线，身先士卒，先以奇兵诱敌，再以火攻破阵！”

“日军运输队全军覆没，连队长小林觉都身负重伤，仓皇逃命！”

“赵县长率主力正面阻击，与特派员里应外合，杀得鬼子屁滚尿流！”

没有人去核实细节，也没有人在意那些死在落雁坡的无名士兵。人们只需要一个英雄，一个在日寇铁蹄下带来胜利曙光的英雄。而“宋希斌”这个名字，和他之前“**商平价卖米”、“呵斥军阀司令”的事迹结合在一起，完美地符合了这一切想象。

赵洋最初是惊恐的。他比谁都清楚落雁坡发生了什么——一场彻底失控的混乱，一场他本想用来献祭却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的惨败。但当他看到县城百姓近乎狂热的反应，听到手下人用敬畏的语气谈论“特派员的妙计”时，一个更狡猾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

败仗，可以变成胜仗！黑锅，可以变成功劳！既然宋希斌生死不明（他更倾向于认为已经死在了乱军中），那这一切的荣耀，岂不都可以由他来承接？他完全可以宣称，一切都是按照宋特派员的英明部署进行的，他赵洋是坚定的执行者，是辅佐英雄的功臣！

于是，赵洋迅速变脸，从败军之将化身为胜利的宣扬者。他亲自起草捷报，用最华丽的辞藻歌颂“宋特派员”的运筹帷幄和“临江军民”的英勇奋战，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上级和重庆（他知道这捷报多半会石沉大海，但姿态要做足）。同时，他在县府门前召开“祝捷大会”，宣布全城庆祝三日！

一时间，临江县城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仿佛过年。百姓们涌上街头，欢欣鼓舞，“宋青天”、“宋特派员万岁”的呼声不绝于耳。赵洋站在县府高台上，接受着群众的欢呼，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仿佛那场胜利真是他亲手缔造的一般。

而就在这满城狂欢达到顶点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几个在落雁坡外围山坳里躲过一劫的樵夫，用门板抬着一个浑身破烂、昏迷不醒的人，来到了县府门前。那人正是在山林中迷失方向、饥寒交迫晕倒的宋希斌！

“宋特派员！是宋特派员！特派员还活着！”有人认出了他（尽管形象狼狈，但大致轮廓还在），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赵洋得到报告时，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没死？！他怎么还没死？！在那一瞬间，赵洋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鸷的杀机。但当他冲到门口，看到被民众如同神明般簇拥着、缓缓抬过来的宋希斌，以及周围那些狂热、敬仰的目光时，他硬生生将杀意压了下去。

此刻众目睽睽，宋希斌已是民心所向的“民族英雄”，他若敢动一丝邪念，立刻就会身败名裂，被愤怒的民众撕成碎片。

电光火石间，赵洋脸上已经堆满了“狂喜”和“激动”的泪水，他扑到担架前，声音哽咽，表演得情真意切：“特派员！您还活着！苍天有眼啊！您为了临江百姓，身负重伤，真是党国的楷模，我辈的榜样！”他转身对激动的人群高呼：“乡亲们！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英雄，宋特派员回家！”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鞭炮声中，昏迷的宋希斌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县府，安置在了比西厢房豪华数倍的正房内，由县城最好的大夫诊治。赵洋亲自守在床边，端茶送水，无微不至。

当宋希斌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赵洋那张写满“关切”和“敬佩”的脸，以及窗外依旧隐约传来的庆祝声。他茫然地听着赵洋用激动得发抖的语气，讲述着“我们”如何在落雁坡取得“辉煌大捷”，讲述着全城百姓如何将他奉若神明。

宋希斌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眼前这张虚伪的脸，听着那些荒诞不经的“捷报”，再回想自己在落雁坡如同地狱般的经历，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他不仅没能逃脱，反而被这荒谬的胜利，用更加坚固、更加荣耀的枷锁，牢牢地绑在了这座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县府，绑在了“民族英雄”的神坛之上。

他想告诉所有人真相，他想大喊“那是个意外！我是骗子！”，但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也不会有人允许他这么说。赵洋不会，那些将他视为救星的百姓更不会。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重新闭上了眼睛。

英雄的桂冠，沉重如山，而且，是用最讽刺的方式，强行戴在了一个骗子头上。他这条漏网之鱼，阴差阳错，竟然被浪头冲上了最高的岸头，却发现那里是更广阔的沙漠，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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