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致命的投名状

赵洋退出去时那看似恭敬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将宋希斌死死地钉在了“特派员”这座越来越高的神坛上，而坛下，已是烈焰熊熊。

那一夜，宋希斌房中灯火未熄。他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几乎要被磨出痕迹。赵洋的计划，就是一个涂着蜜糖的毒饵，包装着“不世之功”的华丽外衣，内里却是要他命的砒霜。

同意？那就是把自己的脑袋伸进赵洋和日本人合力打造的绞索里。落雁坡就是他的葬身之地，甚至等不到落雁坡，在“行动”的任何一个环节，他都可能“意外”身亡，成为赵洋向日本人表功的牺牲品。

不同意？立刻就会激怒已经狗急跳墙的赵洋。赵洋完全可以立刻向小林觉告发，说这个“特派员”畏敌如虎，甚至可能与游击队有染。到那时，他连今晚都活不过。

骑虎难下！真正的骑虎难下！

他回想起自己这大半生，行骗江湖，虽也屡涉险境，但总能凭借机变和胆识化险为夷。可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粘稠的蜘蛛网，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赵洋、施云天、日军、甚至那个神秘的苏映雪……各方势力交织成的这张网，远远超出了一个江湖骗子的应对能力。

天色微明时，宋希斌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之前的焦躁和恐慌却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冰冷平静。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在这死局里，赌最后一把！

早晨，赵洋准时出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忠诚：“特派员，昨夜考虑得如何？战机稍纵即逝啊。”

宋希斌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兴奋，也无恐惧，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寂。他看着赵洋，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直看得赵洋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断力：

“计划，我准了。”

赵洋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化为更深的恭敬：“特派员英明！卑职定当竭尽全力，确保此战必胜！”

“但是，”宋希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细节之处，需得由我亲自审定。尤其是伏击地点、兵力布置、以及……事成之后，乃至事败之时的退路，必须万无一失。”

这是他唯一能争取的缓冲。他不能完全被赵洋牵着鼻子走，必须介入计划的制定，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介入，也能争取时间，或许能从中找到破绽，或者……找到向外界传递消息的机会。

赵洋微微一愣，随即爽快答应：“这是自然！一切但凭特派员调度！卑职这就将详细计划呈上，请您过目批示！”

一份更加详尽的“落雁坡伏击计划”很快送到了宋希斌桌上。上面甚至标注了假想的游击队切入路线、日军车队行进时间、以及“确保特派员安全”的应急预案，看起来天衣无缝，处处彰显着对“特派员”的重视和保护。

宋希斌拿着这份计划书，只觉得重**钧。他知道，这上面每一个看似保护他的条款，都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他提起笔，手稳得惊人，开始在计划书上做出“修改”和“批示”，时而对伏击地点提出“疑虑”，时而对撤退路线要求“备选方案”。他尽可能地将水搅浑，将行动时间往后拖，每一个字的改动，都像是在为自己的生命争取多一秒的喘息之机。

赵洋对他的“批示”几乎全盘接受，态度恭顺得令人发指。这种恭顺，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宋希斌心寒。他知道，赵洋已经吃定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是为了让这场“献祭”看起来更加逼真、功劳显得更大。

最终，一份双方“共同审定”的伏击计划，定格在三日后的子夜，地点：落雁坡。

计划已定，再无反悔余地。宋希斌站在县府的最高处，望向城西落雁坡的方向。天色阴沉，朔风渐起，卷着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那将是他最终的舞台，还是坟墓？

他摸了摸 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淬了剧毒的刀片，是他最后的尊严。就算死，他也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或者被赵洋拿去当邀功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下楼梯。戏台已经搭好，他这个冒牌主角，就算明知是死路，也得把这最后一出戏，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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