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杀机暗藏

宋希斌借游击队之手重创日军的消息，像一阵野火，虽被刻意压制，却仍在临江县阴暗的角落里悄然蔓延。普通百姓暗自称快，而有些人，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开始露出獠牙。

日军驻临江的守备队长小林觉少佐的办公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小林觉是个典型的日本少壮派军官，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看似斯文，眼神里却藏着歇斯底里的残忍。他面前桌上，放着关于黑水荡遇袭的初步报告。

“废物！蠢货！”小林觉的咆哮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他猛地将报告撕得粉碎，砸向低头肃立的汉奸翻译和伪军头目，“一个小队的皇军！三车物资！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猛地转向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赵洋，中文竟说得十分流利，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赵桑！你地，县长地干活！治安，大大地坏！游击队，为什么能如此准确地伏击皇军？嗯？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赵洋的后襟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太了解这个小林觉了，此人疑心极重，手段酷烈。他连忙躬身，用带着哭腔的语调辩解：“小林太君明鉴！卑职对皇军、对中日亲善，忠心耿耿，天地可表啊！此次事件，纯属意外，是游击队太过狡猾……卑职已经加派密探，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意外？”小林觉冷笑一声，走到赵洋面前，用手套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赵桑，我不喜欢意外。皇军，更不喜欢意外。如果，你再不能证明你的价值，不能确保临江的‘安宁’……我想，有很多人，愿意坐你这个位置。”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缠绕在赵洋的脖颈上。他知道，小林觉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不能尽快拿出“成绩”来洗脱嫌疑，并挽回皇军的颜面，他的死期就不远了。

从日军司令部出来，赵洋失魂落魄地回到县府。恐惧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像困兽一样踱步。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厢房的方向。特派员……宋希斌……这个突然出现，带着一身谜团的男人。黑水荡的伏击，太过精准，太过巧合。难道……真的和他有关？如果他真是重庆方面的厉害角色，那自己此刻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危险？无论宋希斌是真是假，他赵洋都被夹在了中间，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一个极其恶毒、一石二鸟的计策，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型。

傍晚，赵洋再次求见宋希斌，脸上已不见了白日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特派员！”赵洋压低了声音，眼神灼灼，“黑水荡之捷，大涨我军士气！然日寇遭此重创，必然疯狂反扑。卑职以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当乘胜追击，再给日寇一次沉重打击！”

宋希斌心中警铃大作。赵洋的态度转变太快，太诡异。他不动声色地问：“哦？赵县长有何高见？”

“卑职收到绝密情报，”赵洋凑近一些，声音更低，“三日后，将有一支日军后勤车队，护送一批重要军火，途经城西七十里的落雁坡。那里地势险要，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宋希斌的心沉了下去。又来情报？而且这次直接指向了军事行动！赵洋想干什么？

赵洋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激动地继续说道：“此次机会千载难逢！若能截下这批军火，对日寇将是致命打击！卑职愿亲自策划，调动可靠人手，配合城外……的抗日力量，定能一举成功！届时，特派员您坐镇指挥，此等不世之功，必能直达天听！”

话说得冠冕堂皇，激情澎湃，但宋希斌却从中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赵洋要主动打日军？而且还是护送军火的车队？这和他一贯明哲保身的作风完全不符！这更像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编织的、要将他，甚至可能将城外的抗日力量一并埋葬的陷阱！

宋希斌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赵洋这是被日军逼急了，要铤而走险？还是说……他看出了自己的破绽，想用这种方式来验证，或者……借刀杀人？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宋希斌采用缓兵之计，“情报来源是否可靠？兵力如何调配？细节仍需斟酌。”

“特派员放心！”赵洋拍着胸脯，“情报绝对可靠！人手也已安排妥当，都是对党国绝对忠诚的死士！只要您点头，下达命令，卑职保证万无一失！此乃挽救临江局势、重创日寇的良机啊！”他的眼神热切得近乎疯狂，仿佛宋希斌不答应，就是临江的罪人。

宋希斌看着赵洋，突然明白了。赵洋这不是在请示，而是在逼宫。他要用这场所谓的“伏击”，要么坐实自己“特派员”的身份和功绩，要么……就让自己这个“特派员”和可能出现的游击队，一起在落雁坡被日军包了饺子，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他赵洋的嫌疑，向小林觉递交一份华丽的投名状。

好毒的计策！无论成败，他赵洋都能从中牟利！

宋希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之前的种种应对，虽然险象环生，但对手多少还在官场和江湖的规则内博弈。而这一次，赵洋是直接掀了桌子，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我知道了。”宋希斌深吸一口气，脸上看不出喜怒，“容我考虑一晚，明日给你答复。”

赵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立刻躬身道：“是！卑职静候特派员决断！此乃党国大事，还望特派员早作圣裁！”

赵洋退了出去。房间里，宋希斌缓缓坐倒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着县府，向着他，缓缓收拢。

杀机，已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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