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意外之功

接下来的两日，临江县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仿佛有两股暗流在急速涌动。一股是宋希斌内心的焦灼与等待，他如同一个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在骰子落地前备受煎熬；另一股则是苏映雪和她背后组织的高效运转，那份真假难辨的情报，正以最快的速度被核实、传递，并最终转化为行动。

宋希斌依旧每日在县府深居简出，面对赵洋愈发恭敬乃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试探，他只能以更深沉的“莫测”来应对。那份情报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带来任何回音，这让他时而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时而又担心苏映雪是否已遭遇不测。每一刻都像是在炭火上烘烤。

第三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县府的宁静。电话是直接从城外伪军据点打来的，找赵洋。赵洋披着衣服接起电话，起初还带着睡意，但听着听着，他的脸色骤变，睡意全无，握着话筒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什么？！你确定？……消息可靠吗？！……好，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赵洋在原地愣了几秒钟，随即猛地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甚至顾不上整理仪容，几乎是跑着冲向了西厢房。

“特派员！特派员！天大的好消息！”赵洋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直接敲响了宋希斌的房门，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宋希斌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打开门。只见赵洋满面红光，呼吸急促，见到他，竟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

“成了！成了！特派员，您真是……真是神机妙算！昨晚，在黑水荡，游击队……对，就是游击队！他们打了个漂亮的伏击！干掉了一个小队的日军，炸毁了三辆运输车，缴获了大批物资！听说带队的一个鬼子中尉都见了阎王！”

宋希斌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成功了？！那份情报竟然是真的！而且真的被用上了，还取得了战果！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情绪。

而他这副“震惊”的模样，落在赵洋眼里，却成了另一种解读——看看！特派员都惊讶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场胜利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不，是意料之中的巨大成功！连他本人都为这辉煌的战果感到振奋！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庞大的能量！不动声色间，便借刀杀人，重创日寇！

赵洋看向宋希斌的目光，此刻已不仅仅是恭敬，更充满了近乎崇拜的狂热。他之前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这哪里是什么骗子？这分明是手握乾坤、运筹帷幄的党国干城！自己竟然还曾试探他，真是有眼无珠！

“特派员！”赵洋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后怕，更是极致的兴奋，“卑职……卑职真是服了！心服口服！您不动一兵一卒，便借游击队之手，给予日寇沉重一击！此等谋略，此等功绩，卑职……卑职定要为您向重庆请功！”

宋希斌此刻终于缓过神来，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然”，仿佛这一切本就在预料之中。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舒缓：“赵县长言重了。打击日寇，乃我等分内之事。些许微功，不足挂齿，更不必张扬。”

他越是轻描淡写，赵洋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立下如此奇功，却视若等闲，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

“是是是，特派员虚怀若谷，卑职敬佩！”赵洋连连躬身，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谦卑，“只是……这消息恐怕瞒不住，日军那边肯定已经炸锅了，接下来……”

“静观其变即可。”宋希斌打断他，心中也是念头飞转。日军吃了这么大亏，必然会疯狂报复，临江县的形势恐怕会更加复杂危险。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了。但眼下，他首先要稳住因为这场“意外之功”而对他奉若神明的赵洋。

“我有些乏了，你先去忙吧。记住，约束手下，近日勿要生事。”宋希斌下了逐客令。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您好好休息！”赵洋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宋希斌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他，一个江湖骗子，阴差阳错之下，竟然真的帮抗日力量打了一场胜仗？这简直荒谬得令人想笑，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后怕和一种奇异的情绪而微微发烫。这“意外之功”，将他推向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也将他拖入了一个更危险的漩涡。赵洋此刻的恭敬，比之前的怀疑更加可怕，因为这恭敬背后，是巨大的期望和更深层的捆绑。

而这场胜仗，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必将扩散至每一个角落。接下来，他又该如何在这因他而起的风浪中，找到那条求生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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