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夜传递

夜色如墨，将县府西厢房紧紧包裹。桌上的油灯灯芯噼啪爆出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在宋希斌脸上跳动，映出他眉宇间深重的挣扎。那页薄薄的情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线里，也烫在他的良心上。

他是个骗子，靠算计人心、编织幻象过活。他骗过富商，骗过官僚，甚至骗得一方司令团团转，他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乱世求生，各凭手段罢了。可这一次，赵洋递过来的，不是金银，不是古玩，是可能关乎许多人生死的信息。如果他置之不理，而这份情报又是真的……那因此可能造成的伤亡，会不会也算他一份孽债？

“妈的……”宋希斌低低咒骂了一声，烦躁地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街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这份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慌。

他想起苏映雪，那个戏班台柱。她看他的眼神，清澈，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她不是赵洋那样的官场狐狸，也不是施云天那样的军中莽夫，她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纯粹的坚定。或许，她能判断这情报的真伪？或许，她有能力将这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太冒险了！苏映雪的底细他根本不了解，万一她是赵洋安排的又一个圈套呢？万一她转身就去告密呢？

可是，还有别的选择吗？将情报交给赵洋，等于承认自己无法处理，暴露无能；自己拿着，毫无用处，徒增风险；毁掉它，若它是真的，那他就是罪人。

赌一把！宋希斌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厉。他宋希斌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敢在关键时刻下注！他赌苏映雪不是赵洋的人，赌她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不是伪装。

如何传递？他不能亲自去，目标太大。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用来装样子的《曾文正公家书》上，心中一动。他迅速将情报上的关键信息——日期、地点、路线——用极细的毛笔，以一种看似随意的批注格式，夹杂着几句无关痛痒的评语，抄写在了书页的空白处。除非刻意寻找，否则绝不会有人注意。然后，他将原版的情报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院中值守的卫兵立刻看了过来。

“睡不着，白日里看的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有些地方读不通透，甚是烦闷。”宋希斌故意皱着眉，对卫兵道，“听闻城中‘群英戏园’的苏映雪小姐，虽是伶人，却颇通文墨。你去，将这书送去给她，就说我有一处不明，请她代为参详，明日再取回。”

这个借口颇为牵强，一个“特派员”向一个戏子请教学问？但正因其荒唐，反而可能减少怀疑。卫兵虽觉奇怪，但不敢多问，接过书，匆匆去了。

宋希斌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他将全部赌注，都压在了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身上。

戏园后台，苏映雪刚卸完妆，正准备歇下。班主拿着一本书，神色古怪地进来：“映雪，县府那边刚派人送来这个，说是……那位特派员有学问上的疑难，请你参详。”

苏映雪秀眉微蹙，接过那本《曾文正公家书》。特派员？学问疑难？她可不相信这种说辞。她打发走班主，关上房门，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翻阅起来。书很新，显然是做样子用的。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字里行间，很快，停留在几处看似随意的批注上。

那些批注的笔迹看似潦草，但几个关键的数字和地名，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嵌入在评语之中。作为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苏映雪几乎瞬间就识别出了这是一种简单却有效的密写方式！她屏住呼吸，迅速将那些看似不相干的词语和数字在脑中组合、还原。

几分钟后，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根本不是学问疑难，而是一份关于日军运输队巡逻间隙和伪军换防时间的情报！虽然零碎，但与她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模糊信息能够相互印证，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位“宋特派员”，竟然用这种方式，将如此重要的情报传递给她？他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这难道是一个测试？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苏映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回忆着与宋希斌短暂的接触，回忆着他的眼神，他的谈吐，他处理粮行纠纷时那种非常规却有效的手段，以及他呵斥施云天时那种看似正气凛然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气势。

这个人，太复杂了。他绝不可能是重庆方面正统的官僚。但他的这番举动，却又似乎表明，他并不站在日伪一边，甚至可能在暗中做些什么。

巨大的好奇和更深的警惕，同时在她心中升起。她小心翼翼地将书页上有批注的那几页边缘做了不起眼的记号，然后将书合上，放在枕边。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宋希斌在县府的房间里等待着未知的审判；而苏映雪，则在戏班的后台，对着一本看似寻常的书，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那个冒牌特派员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她决定，必须尽快将这份情报送出去，并向上级汇报这个极其特殊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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