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份厚礼

施云天被宋希斌一番“义正辞严”的怒斥骂去了李家峪剿匪，县府里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宋希斌和赵洋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流。施云天这头蛮牛虽暂时被唬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赵洋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宋希斌处理粮行纠纷和呵斥施云天时展现出的非常规手段，而变得更加浓重。

这位“特派员”做事天马行空，不按官场常理出牌，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每次都把水搅得更浑。赵洋越来越觉得，自己捧着的不是一尊真佛，倒像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他必须进一步确认，这炮仗究竟有没有“捻儿”，以及，这“捻儿”最终会指向何方。

这天傍晚，赵洋独自一人来到西厢房，脸上带着一种比以往更加郑重，甚至带着几分神秘的表情。他先是屏退了左右，又仔细关好了房门，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到宋希斌面前。

“特派员，”赵洋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卑职深知，您此行身负重任，关乎党国大业。临江地小，无以供奉，唯有竭尽所能，为党国搜集些许敌情。此乃卑职近日费尽心力所得，关乎日军及伪军近期在周边区域的兵力调动与物资运输路线，虽不完整，或可为您判断局势，提供些许参考。”

宋希斌心中猛地一沉，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接过那个轻飘飘的信封，却觉得有千钧之重。情报？日伪军动向？这可不是之前那些金银美女、古董文玩之类的“糖衣炮弹”，这是真真切切、能要人命的东西！

赵洋这一手，比任何试探都狠毒。这不再是简单的贿赂或美色诱惑，而是递过来一把真正的双刃剑。如果宋希斌是真特派员，这份情报便是雪中送炭，是大功一件；如果他是假的，这就是一道催命符——他敢看吗？看了之后怎么办？他能判断真假吗？他能利用吗？如果他表现出任何一丝外行、犹豫或者不当处置，立刻就会暴露无遗。

“赵县长有心了。”宋希斌强迫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应，他将信封随手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刻打开，仿佛那只是份寻常公文，“临江地处要冲，敌我形势复杂，你能留意于此，足见忠心。此事关系重大，需得仔细研判。”

他这番反应，落在赵洋眼里，更显得高深莫测。不急于查看，不轻易表态，而是强调“仔细研判”，完全符合一个资深特工谨慎稳妥的作风。

“是是是，特派员说的是。”赵洋连忙附和，“此事机密，除你我之外，绝无第三人知晓。如何运用，全凭特派员裁夺。”他这话既是表忠心，也是撇清责任，更是在提醒宋希斌，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事了。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赵洋便躬身退了出去。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宋希斌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盯着桌上那个黄色的信封，就像盯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看似零散的信息：某个日期，某段铁路线的巡逻间隙；某个小镇伪军据点的换防时间；甚至还有一条关于一批军火将从水路运抵某处的模糊信息。

宋希斌的心跳得厉害。他不懂军事，更无从判断这些信息的真伪。但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这可能是真的，那么这份情报就价值连城，或许能救很多人的命；这也可能是赵洋精心编织的陷阱，是假的，用来测试他的反应，甚至可能是一个引诱抗日力量上钩的毒饵。

他该怎么办？

置之不理？赵洋会认为他无能或不作为，怀疑会加深。

据为己有，冒充功劳？可他连往哪里送都不知道，何况这极可能是催命符。

最要命的是，如果这情报是真的，而他这个“特派员”知情不报，坐视可能发生的损失，那他宋希斌即便是个骗子，良心又何安？乱世之中，他坑蒙拐骗，却从未想过要当汉奸，更没想过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抗日力量受损。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之前应对赵洋和施云天，靠的是急智和演技，是江湖手段对上官场规则的空隙。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个人恩怨和官场倾轧，而是牵扯到民族大义和无数人生死的真实谍战！

这份“厚礼”，烫得他几乎拿不住。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彷徨无措。窗外是临江县沉寂的夜，而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下一步的选择，将不仅仅决定他自己的生死，更可能影响到许多未知的命运。

他再次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信息上，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他判断这份情报的真伪，或者说，可以替他将这份“厚礼”，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的眼前，浮现出戏园后台，苏映雪那双清冷而透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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