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司令的拜会

宋希斌从戏园回来，苏映雪那双清冷的眼睛和意有所指的话语，如同在他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久久不散。他越发确信，这个临江县水深得很，远不止赵洋和施云天这两股明面上的势力。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苏映雪的底细，一场更直接的风暴就找上了门。

次日上午，宋希斌正在房中翻阅赵洋“请教”的几分无关痛痒的公文，院外就传来了施云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这一次，少了些气急败坏，却多了几分有恃无恐的强硬。

“赵县长！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那个姓宋的，到底是不是骗子？！”

脚步声沉重，径直朝着西厢房而来。赵洋显然没能拦住，或者说，他这次并未真心阻拦，乐得再见识一下“特派员”如何应对。

房门被砰地推开，施云天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他今天全副武装，腰配手枪，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驳壳枪的贴身马弁，杀气腾腾。赵洋跟在他身后，一脸“无可奈何”的焦急：“施司令，你这是做什么！莫要冲撞了特派员！”

宋希斌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瞬间结了一层寒霜。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施云天，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凛然怒意。

“施司令，”宋希斌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你这般持械闯我住处，是视上峰如无物，还是你施云天已然拥兵自重，要在这临江县搞兵变了？”一顶大帽子，先扣了过去。

施云天被这先声夺人的气势噎了一下，但立刻梗着脖子道：“少他妈给老子来这套！我问你，我那二十根金条呢？！还有那份名单！你敢说不是你骗走的？”

“金条？名单？”宋希斌嗤笑一声，站起身，逼视着施云天，语气充满了嘲讽，“施司令，你口口声声金条名单，我倒要问问你，你一个协防军司令，不在前线御敌，不在营中练兵，哪来的二十根金条？又拟的什么名单，需要如此鬼鬼祟祟，交给一个不明身份之人？”他步步紧逼，将问题反抛回去，“莫非是克扣军饷所得？还是私通何处，准备的投名状？！”

这番话可谓诛心，句句戳在要害上。施云天脸色涨红，又惊又怒，他总不能当众承认那是他行贿买官的钱和准备的“功劳簿”。“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宋希斌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施云天！本员还未追究你御下不严、剿匪不力之罪，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转身从桌上胡乱拿起一份赵洋送来的公文（恰好是份提及城外有小股土匪活动的简报），直接摔到施云天面前：“你看看！光天化日，距县城不过三十里的李家峪，竟有土匪劫掠商队，百姓怨声载道！你这协防军司令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你的兵勇，只会用来在城里耀武扬威，搜查什么莫须有的‘骗子’，却任由匪患横行，危害地方吗？！”

宋希斌根本不知道李家峪土匪的具体情况，但他笃定这乱世之下，城外绝不太平。他抓住简报上的只言片语，无限上纲，站在道德和职责的制高点上，对着施云天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党国正值用人之际，委座对你等地方军伍寄予厚望！可你呢？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整天琢磨些金银细软，为一己私利，竟敢武装冲击县府，惊扰地方！若此事传到重庆，传到委座耳中，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把施云天彻底打蒙了。他本来是想来揭穿骗子、追回钱财的，怎么转眼间自己就成了剿匪不力、公私不分、甚至可能“惊动委座”的罪人了？宋希斌的气势太足，言语间对重庆高层似乎极为熟稔，那种居高临下的问责口吻，完全就是上峰训斥下属的派头。

施云天本质上是个粗人，对官场这套有着本能的敬畏。他被宋希斌这真真假假、虚实结合的怒斥给唬住了，尤其是“传到委座耳中”几个字，更是让他心惊肉跳。那二十根金条固然心疼，但若是为此丢了官甚至丢了命，那就太不值了。

他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卑职……那土匪……”

“还不给我滚回去！”宋希斌趁热打铁，一指门外，怒喝道，“即刻派兵清剿李家峪匪患！若是限期之内不能平靖，让百姓再受损失，两罪并罚，我看你这司令也就当到头了！”

施云天被骂得晕头转向，冷汗都下来了。他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眼神复杂的赵洋，又看了看怒容满面、正气凛然的“特派员”，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混乱涌上心头。难道……真的是自己搞错了？这人真是上峰？那我的金条……

“是……是……卑职……卑职遵命……这就去剿匪……”施云天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狼狈地敬了个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甚至忘了自己最初是来干什么的。

看着施云天消失在院门口，宋希斌心中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这一关，又是兵行险着，堪堪渡过。

赵洋这才上前，满脸“敬佩”：“特派员息怒！施司令就是个粗人，您一番教诲，想必他已知错了。只是……这剿匪之事……”

宋希斌转过身，脸上余怒未消，心里却快速盘算，淡淡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敲打一下，让他知道轻重，也好。”他不能让赵洋察觉自己完全是信口开河。

赵洋连连称是，看着宋希斌的眼神更加复杂难明。能将暴怒的施云天骂得唯唯诺诺，狼狈而逃，这份胆识和气势，绝非常人。他心中那个关于“高手”与“疯子”的天平，又开始摇摆起来。

而此刻，被迫去“剿匪”的施云天，骑在马上，迎着冷风，脑子渐渐清醒过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特派员”的怒斥言犹在耳，剿匪的命令已下，他已是骑虎难下。这口气，他只能暂时咽下，但那双眼睛里，怨毒的光芒却愈发炽盛。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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