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后台听戏

逼着两大势力“平价”卖米，看似风光地当了回“青天”，宋希斌回到县府西厢，关上门，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场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看似荒诞的判决，实则是他精准计算的结果——他赌钱永丰和刘黑虎都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彻底撕破脸，赌他们更怕失去现有的地盘和利益。

赢了这一局，他在临江县的声望达到了顶点，却也把自己架在了更高的火堆上。赵洋的目光越来越深沉，施云天的搜捕虽因赵洋的阻拦而有所收敛，但那股恨意绝不会消散。他像一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猎物，每一刻都得绷紧神经，扮演那个深不可测的“特派员”。

这种无处不在的压力，几乎要让人窒息。他需要喘口气，需要一个暂时逃离这虚伪官场的地方。

黄昏时分，他换上一身普通的蓝布长衫，对赵洋只说了一句“出去走走，体察民情”，便独自出了县府。赵洋自然不敢阻拦，只派了两个便衣远远跟着。

临江县不大，华灯初上时，最热闹的地方除了酒楼，便是城东的“群英戏园”。锣鼓家伙点儿敲得震天响，丝竹管弦咿咿呀呀，夹杂着看客们的叫好声，透着一股乱世中难得的鲜活气。宋希斌信步走了进去，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台上正唱着一出《霸王别姬》，那唱虞姬的花旦，身段窈窕，唱腔婉转悲切，水袖翻飞间，眼波流转，竟真把那股末路英雄美人的悲凉演得入木三分。

宋希斌不懂戏，但常年行骗练就的观察力，让他能敏锐地捕捉到情绪和细节。这花旦，不简单。她的悲伤不像完全演出来的，倒像是骨子里透出的某种东西，借由戏文在宣泄。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宋希斌也叫了声好，随手赏了块不小的银元。跑堂的点头哈腰，低声道：“客官好眼力，这是咱们台柱子，苏映雪苏小姐！”

散场后，人潮渐退。宋希斌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了戏园后门。借口答谢刚才的精彩演出，想当面赞许一番。看后台的老头见他不像寻常百姓，又得了赏钱，便进去通报。

片刻，老头出来，将他引了进去。后台杂乱，满是脂粉和松香味。苏映雪已卸了浓妆，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旗袍，正对镜梳理一头青丝。洗尽铅华，她脸上少了几分台上的明艳，却多了几分清冷和书卷气，眼神澄澈，透着一种与这喧嚣戏班格格不入的沉静。

“先生找我有事？”苏映雪转过身，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疏离。

宋希斌拱了拱手：“苏小姐的虞姬，唱得真好，令人动容。”

“先生过奖了，混口饭吃而已。”苏映雪淡淡一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宋希斌的手（常年不事生产，指甲修剪整齐）、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重心沉稳），以及虽然穿着普通长衫却难掩的那种独特气质——那不是普通市民的畏缩，也不是官员的倨傲，而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警惕、从容，又带着点玩世不恭。

“听口音，先生不是本地人？”苏映雪状似无意地问。

“路过，做些小生意。”宋希斌沿用之前的借口。

苏映雪拿起桌上一方素帕，轻轻擦拭着眉笔，语气依旧平淡：“如今这兵荒马乱的，生意可不好做。尤其是临江县，近来更是……不太平。”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宋希斌，“听说县府里来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闹得满城风雨，连施司令都吃了瘪。先生这个时候来，可要当心些。”

宋希斌心中微微一凛。这女人话里有话。她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生意人”的身份，而且对县城的动态了如指掌。一个戏子，关心这些做什么？

“多谢苏小姐提醒。”宋希斌神色不变，笑道，“我们小民，只管挣点辛苦钱，那些大人物的事，离我们远着呢。”

苏映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起茶壶，给宋希斌倒了杯凉茶：“先生请用茶。这世道，台上台下，谁不是在演戏呢？有时候，看戏的入了迷，反倒比唱戏的还累。”她话锋轻轻一转，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暗示，“就说那位县府里的‘大人物’吧，这出独角戏，也不知能唱到几时。”

宋希斌接过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话，简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他内心最隐秘的地方。他抬头，对上苏映雪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不是在试探，更像是一种……了然般的旁观。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赵洋派来的便衣等得不耐烦，弄出了动静。苏映雪目光朝外瞥了一眼，又收回来看向宋希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先生的人，似乎等急了。”

宋希斌知道该走了。他放下茶杯，起身道：“打扰苏小姐了，告辞。”

“先生慢走。”苏映雪微微颔首，依旧坐在镜前，背影单薄却挺直。

宋希斌走出戏园后门，晚风一吹，才发觉掌心有些潮湿。这个苏映雪，绝不仅仅是个戏班台柱那么简单。她那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洞察力，还有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她是谁？是敌是友？

而后台里，苏映雪看着宋希斌消失的方向，缓缓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张小小的、模糊的侧面照片，照片上的人，与刚刚离去的“生意人”，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她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眉头微蹙，低声自语：“搅动一池浑水……你究竟是谁派来的？这场戏，你又想怎么收场呢？”

窗外，临江县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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