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假戏真做

翌日清晨，警察局长王奎便捧着一摞卷宗，恭敬地出现在了宋希斌的房门外。

“特派员，赵县长遇上一件棘手的公务，事关民生，又牵扯复杂，一时难以决断。县长深知特派员明察秋毫，特命卑职将卷宗送来，恳请您老人家不吝赐教，示下机宜。”王奎的语气谦卑，眼神却像钩子一样，试图从宋希斌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为难或推诿。

宋希斌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面色平静地接过那摞厚厚的卷宗，淡淡道：“赵县长客气了，分内之事，放下吧。”

关上门，他迅速翻阅起来。事情并不复杂，却足够棘手：县城最大的“永丰粮行”老板钱永丰，控告本地青帮头目刘黑虎纵容手下，强买强卖，扰乱市场，还打伤了他的伙计。而刘黑虎反诉钱永丰囤积居奇，勾结日本人控制的“东亚粮业商会”，意图垄断粮价，发国难财。双方各执一词，都有证人，背后又分别牵扯到地头蛇和日本人的势力，赵洋这个县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索性把这烫手的山芋扔了过来。

宋希斌合上卷宗，走到窗边。街上依稀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偶尔有穿着破旧棉袄的百姓缩着脖子走过。他明白，赵洋此举，一为试探能力，二为嫁祸于人。处理好了，是赵洋领导有方，善于请示；处理不好，得罪了哪一边，或者引发民怨，责任都是他这个“特派员”的。

但他宋希斌是什么人？是能在江湖上设局骗倒一方司令的高手！他不懂官场文章，却精通人心鬼蜮，擅长利用规则之外的规则。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下午，县府二堂临时设为公堂。听说“重庆来的大官”要亲自审案，闻讯而来的百姓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赵洋也坐在一旁旁听，看似谦逊，实为监考。

钱永丰和刘黑虎被带了上来，一个穿着绸衫，满脸肥肉，唾沫横飞地控诉；一个短打装扮，面露凶光，声如洪钟地反驳。堂下双方的手下也在互相瞪眼，气氛剑拔弩张。

宋希斌身着长衫，端坐堂上，耐心听完双方陈述，既不呵斥，也不评判。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一拍惊堂木，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钱掌柜，”宋希斌看向钱永丰，语气平和，“你说刘黑虎强买强卖，扰乱市场。依你看，这临江县的米价，多少才算公道？”

钱永丰一愣，眼珠转了转，报了个比市价略低但仍有利可图的数字。

宋希斌不置可否，又转向刘黑虎：“刘老大，你控诉钱掌柜囤积居奇，勾结日商。那你认为，多少钱一斗米，才算不发国难财？”

刘黑虎梗着脖子，吼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议论纷纷，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报的价格都水分极大。

宋希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意味。他站起身，走到堂下，目光扫过钱永丰和刘黑虎，又扫过围观的百姓，朗声道：“二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员初来乍到，于市价行情不甚了然。但有一件事，本员却清楚得很——这临江县的米，不是他钱永丰一个人种的，也不是你刘黑虎一个人能卖完的！最终吃米的，是这满城的百姓！”

他声音陡然提高：“既然二位对公道价格各执一词，那好办！本员今天就断个‘活’的案子！”他抬手一指门外围观的民众，“你们！家里要买米的，站出来！钱掌柜，刘老大，你们双方，就在这县府门前，当场摆摊售米！价格嘛……”

宋希斌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钱、刘二人：“就按你们刚才报的价！钱掌柜按你说的价卖，刘老大按你说的价卖！本员倒要看看，谁家的米，能被百姓买空！谁在说谎，谁在扰市，一目了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赵洋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断案的！钱永丰和刘黑虎也傻了眼，他们报的价格一个虚高一个假低，都是为了在公堂上占据道德高地，哪能真按那个价卖？

“这……这不合规矩啊特派员！”钱永丰急道。

“规矩？”宋希斌冷笑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是非常时期，民生艰难，岂能容你们在此扯皮推诿，耽误百姓吃粮？要么，你们现在就按自己说的‘公道价’卖米，让百姓得实惠，本员也算你们将功补过！要么，就是心中有鬼，恶意搅局，藐视公堂！两样结果，你们自己选！”

这一手，完全跳出了是非对错的纠缠，直接把难题踢回给了制造难题的人。用市场本身来检验谎言，用百姓的选择来施加压力，堪称釜底抽薪！

在宋希斌强硬的态度和围观百姓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钱永丰和刘黑虎额头冒汗，骑虎难下。最终，两人不得不硬着头皮，派人运来米粮，在县府门口以远低于平时市价（但仍高于刘黑虎所报低价）的价格“平价”出售，引得百姓欢呼雀跃，排队抢购。

一场看似无解的纠纷，竟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实际的方式，暂时平息了。钱永丰和刘黑虎吃了哑巴亏，对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派员”又恨又怕。而“重庆来的青天大老爷，逼着奸商平价卖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宋希斌“宋青天”的名声不胫而走。

退堂后，赵洋看着宋希斌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此等手段，看似胡闹，却直指核心，有效化解了矛盾，还收买了民心。这绝不是普通官僚能想出来的法子，倒更像是……江湖奇才的手笔。

他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浓了。这位特派员，究竟是正是邪？是深藏不露，还是……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他感觉自己抛出的石头，非但没有试探出水的深浅，反而激起了更令人不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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