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棋逢对手

夜深人静，县府东厢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赵洋褪去了白天的热情面具，眉头紧锁，在铺着地图的红木书案前缓缓踱步。他的对面，垂手站着警察局长王奎，是他多年的心腹。

“都试探过了？”赵洋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县长，都按您的吩咐办了。”王奎压低嗓音，“金条，他没收，说了番冠冕堂皇的话，捐给将士了；那方古砚，他倒是拿了，可转口就说要捐给什么图书馆；晚上派去的翠云，直接被轰出来了，连门都没让进。”

赵洋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王奎，你怎么看？”

王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县长，这人……邪性。要说他是骗子，这气度，这做派，尤其是面对施司令时那份镇定，寻常骗子早尿裤子了。可要说他是真佛，哪有特派员下来不传达指令、不视察防务，就窝在咱这县府里品茶的？而且，他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正好是施云天那老蠢货丢钱的时候……”

“这就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赵洋揉了揉眉心，“如果他真是骗子，此刻应该想着怎么卷款跑路，怎么会自投罗网，跑到我这县府来？难道真是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可这也太胆大包天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除非……他料定了我会怀疑，也料定了我会因为怀疑而不敢动他。这份对人心的揣摩，可不是一般骗子能有的。”

王奎疑惑道：“那您的意思是……”

“两种可能。”赵洋伸出两根手指，“其一，他真是重庆来的大员，微服私访，考察我等表现。施云天那件事，或许另有隐情，或许是上峰对他的考验，我们不便插手。其二……”他压低了声音，“他是个绝顶高手，一个把骗术玩到了极致，敢在刀尖上跳舞的疯子。他利用了我们的疑心，反过来为自己构筑了一道护身符。”

无论是哪种可能，赵洋都觉得，眼前这个“特派员”是个棘手的人物。轻易动不得，也轻易信不得。

“那我们下一步……”

赵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光用金银美女试探，隔靴搔痒，看不出真章。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得让他做点实事，处理一件真正的公务。只有在处理具体事务的过程中，才能看出他的思路、手段，以及……真正的目的。”

西厢客房内，宋希斌和衣躺在床上，双眼在黑暗中睁着，毫无睡意。窗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提醒着他此刻身处何地。

他仔细回想着白天的每一幕：赵洋的热情、试探、还有那看似不经意的盘问。这个赵县长，比施云天那只知道蛮干的老粗难对付多了。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并不急于扑杀猎物，而是用爪子一下下拨弄，观察猎物的反应，享受掌控局面的过程。

“金钱、古玩、美女……”宋希斌在心里冷笑，“三板斧抡完了，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吧？”

他清楚，自己之前的表现，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也必然加深了赵洋的疑心。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特派员”，本身就不正常。赵洋需要找到他的“弱点”，或者确认他的“能力”。

下一步，赵洋很可能会给他出个难题，一件必须处理、且能看出深浅的“公务”。这既是进一步的试探，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接，可能会暴露 底细；不接，立刻就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得想办法弄点真东西……”宋希斌暗自思忖。他需要信息，关于临江县的真实情况，关于赵洋，关于日伪势力，甚至关于城外可能存在的抗日力量。光靠装腔作势，迟早会露馅。或许……那个戏班的苏小姐，能成为一个突破口？白天在茶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女人不简单，她的眼神里有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洞察力。

危机四伏，但宋希斌骨子里那份江湖人的冒险精神却被激发了出来。这种与各方势力周旋，在悬崖边跳舞的感觉，虽然危险，却也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赵洋视他为需要摸清底细的“高手”，他又何尝不将赵洋看作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书房里，赵洋终于停下了踱步，对王奎吩咐道：“去，把城南那桩‘永丰粮行’的纠纷卷宗找出来，明天一早给特派员送去。就说我公务繁忙，一时难以决断，恳请特派员代为斟酌，示下机宜。”

王奎一愣：“县长，那件事牵扯到日本人那边的商会，棘手得很，咱们都拖了半个月了，这……”

赵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是要棘手，才能试出真本事。我倒要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特派员，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只会空谈道理的……纸上神仙。”

烛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仿佛一场无声的棋局，黑白之子，已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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