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投石问路

施云天悻悻而去后，县府后院的空气并未真正轻松下来，反而弥漫开一种更微妙的紧张。赵洋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探照灯似的在宋希斌身上扫视，试图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抠出点真相来。

“特派员受惊了，卑职真是过意不去。”赵洋亲自给宋希斌续上热茶，语气诚恳，“施司令是个莽夫，让您见笑了。只是……如今这世道，人心叵测，他这一闹，倒让卑职有些担心起您的安全来了。”他话锋一转，开始了试探，“不知特派员此次莅临临江，是专项公干，还是……途经此地？”

宋希斌拈起一块茶点，动作优雅，心里明镜似的。这老狐狸，开始盘道了。他慢条斯理地嚼着，直到咽下，才用绢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战时状态，行踪所系，关乎大局，赵县长是明白人，有些事，不宜多问。”

一句“不宜多问”，轻飘飘地堵了回去，却更显得高深莫测。赵洋连连称是，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抓。他不甘心，决定下点猛料。

当晚，县府花厅灯火通明，一桌极尽奢靡的宴席摆开。山珍海味，玉液琼浆，光是作陪的，就有本地的商会会长、维持会头脑等一众“名流”，显然是赵洋刻意展示实力和人脉的舞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热络。赵洋使了个眼色，一个心腹端上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特派员一路辛苦，卑职等聊表心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以备沿途不时之需。”赵洋笑着掀开红绸，下面是码放整齐的十根大黄鱼（金条），金光灿灿，几乎要晃花人眼。

作陪的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宋希斌。这是最直白的试探，也是通行官场的规矩——看你收不收，怎么收。

宋希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筷子轻轻点了点一道清蒸鲥鱼，对身旁侍候的丫鬟淡然道：“这鱼，火候过了些，鲜味已失。”仿佛那盘金子还不如一条鱼值得他关注。

众人愕然。赵洋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却见宋希斌放下筷子，目光终于落到那盘金条上，轻轻叹了口气：“赵县长，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山河破碎，同胞流离，前线的将士们还在忍饥挨饿，我等后方人员，岂能如此奢靡，中饱私囊？”他语气沉痛，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感慨，“这些黄白之物，还是用在刀刃上，犒劳守城将士，或者赈济城中贫苦吧。如此，方不负领袖期望。”

一番话，冠冕堂皇，正气凛然，说得在座不少人面露惭色。赵洋心里却是一沉：不收钱？是真清廉，还是嫌少？或者……所图更大？

他干笑两声，挥手让人撤下金条，顺势拍马：“特派员**亮节，心系党国，卑职等汗颜！佩服，佩服！”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宴席撤下，香茗奉上。赵洋又让人捧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古砚，色如紫玉，触手生温，雕工古拙，一看便知是前朝珍品。

“特派员，此乃一方宋代端砚，乃卑职偶然所得，俗人附庸风雅，实在是明珠暗投。特派员儒雅博学，正合此物，文房之中，也算是个雅伴。”赵洋这次学乖了，不谈钱，谈风雅，投其所好。

宋希斌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手段倒是层出不穷。他接过端砚，指尖细细摩挲，目光专注，似乎在鉴赏。他虽非古董行家，但常年行骗，对各色人物、器物都有涉猎，一些基本的门道还是懂的。片刻，他微微颔首：“石质细腻，呵气成津，确是上好的老坑端石。赵县长有心了。”

这一次，他没有推辞，将锦盒轻轻放在了自己手边。赵洋心中一松，肯收东西就好，就怕你无欲无求！然而，宋希斌紧接着又道：“如此古物，蕴含文脉，放在我这奔波之人手上，倒是可惜了。待我回转，或可捐与国立图书馆，也算为保存国粹尽一份心力。”

赵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如同吞了只苍蝇。这特派员，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收下东西，却找了个更高尚的理由，让他这“雅贿”变得毫无意义，反而又衬得对方境界高远。

两轮试探下来，赵洋心中疑云更重，也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他咬了咬牙，使出了最后一招，也是最常用的一招——美人计。

夜深席散，赵洋亲自将宋希斌送回卧房，意味深长地笑道：“特派员旅途劳顿，卑职已吩咐人备好热水，并安排了一个伶俐的丫鬟伺候笔墨起居，您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她。”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宋希斌推开房门，只见屋内红烛高烧，暖香袭人。一个穿着淡粉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在整理床铺。闻声转过身来，眉目如画，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撩人，正是男人最难抗拒的那种风情。

“奴婢翠云，奉县长之命，特来伺候先生。”声音软糯，能酥到人骨头里。

宋希斌心中雪亮，这是最后的考验了。他站在门口，并未进去，目光平静地扫过女子姣好的面容和刻意凸显的身段，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厌恶，也无欲望，就像在看一件家具。

“不必了。”他声音冷淡，“我习惯独处，不喜人扰。你出去吧。”

翠云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她对自己的魅力向来有信心。她往前挪了半步，眼波欲滴：“先生，让奴婢给您铺床叠被，端茶倒水也好……”

“我说，出去。”宋希斌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翠云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寒，不敢再纠缠，连忙低头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宋希斌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赵洋的三板斧——金钱、古玩、美女，他全部“笑纳”了场面，却又滴水不漏地化解了实质。他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得无欲则刚，赵洋就越是摸不着底细，越是会将他奉若神明。

然而，他也能感觉到，赵洋的精明和多疑并未消除，只是被暂时压制了。这场“投石问路”的戏码才刚刚开始，更凶险的试探，恐怕还在后头。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在这最危险的地方，找到那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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