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危险即最安全

县府后院的花厅，比宋希斌想象中还要奢华。红木家具光可鉴人，多宝格里摆着些真假难辨的古玩，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权力与金钱混合的特有气息。赵洋将他安置在此处，派了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伺候，言语间极尽恭敬，口口声声“特派员受苦了”，“卑职一定严加防范，确保您的安全”。

安全？宋希斌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扶手，心里冷笑。这地方对他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窗外不时传来士兵跑动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吆喝，那是施云天布下的天罗地网正在收紧。而他这个网中央的“大鱼”，却正被本应协助张网的人，当成上宾供着。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必须表现得像一座山，沉稳、莫测，让赵洋这只老狐狸既想靠上来取暖，又摸不清深浅，不敢轻易下口。他端起小厮刚沏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动作舒缓，心里却在飞速盘算：施云天丢了那么大一笔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必然会找到赵洋这里来。到时候，该如何应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茶还没喝两口，就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粗嘎的嗓门如同破锣般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径直往花厅这边来了：

“赵县长！赵老弟！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是施云天！他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宋希斌端茶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胸腔里的心脏却猛地一缩。他用余光瞥向赵洋，只见这位赵县长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显然对施云天的闯入有些措手不及和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帘子被猛地掀开，施云天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他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军装领口扯开，额头上都是汗珠，双眼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困兽。他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在了宋希斌身上，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惊疑几乎要喷薄而出。

“是……是你？！”施云天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宋希斌，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

“施司令！”赵洋立刻起身，抢先一步拦在两人之间，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语气却带着提醒，“施司令，何事如此惊慌？莫要冲撞了贵客！”

“贵客？狗屁的贵客！”施云天怒吼，但被赵洋死死拦住，加上宋希斌那副完全无视他的冷漠姿态，反而让他暴怒之余生出一丝不确定的忌惮。他强压着火气，对赵洋低吼道：“赵县长！你可知此人是谁？他就是骗了我毕生积蓄的那个江湖骗子宋希斌！”

“胡说八道！”赵洋脸色一沉，声音也严厉起来，“施司令，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位是重庆来的……”他顿了顿，刻意没有说出具体身份，留足想象空间，“……上面派来的专员！你如此污蔑，是何居心？”

“上面来的？”施云天一愣，看看赵洋，又看看稳坐钓鱼台的宋希斌，脑子有些乱。难道自己真的搞错了？可那箱金条……那份名单……

就在这时，宋希斌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施云天，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或愧疚，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施司令，”宋希斌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你的钱，丢了？”

施云天被他这反客为主的态度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是！就是你……”

“多少？”宋希斌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足足二十根金条！还有法币……”施云天气急败坏地报数。

“哼。”宋希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二十根金条，就让你一个协防军司令，方寸大乱，全城扰民，如丧考妣？”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赵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赵县长，你看看。党国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可我们的一些军事主官，遇事如此沉不住气，一点小小的财物损失，就能让整座县城鸡犬不宁。这如何能担当守土抗敌之重任？”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完全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把一场骗局偷换概念成了对军官素质的拷问。赵洋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特派员明鉴，施司令也是爱兵心切，一时情急……”他一边说，一边给施云天使眼色。

施云天被这番颠倒黑白的官腔打得晕头转向，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说他不是心疼钱？那为何如此兴师动众？说他就是心疼钱？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沉不住气”、“难当大任”？

宋希斌不再看他，重新端起了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施司令，当务之急，是稳住城防，勿使日寇有机可乘。至于你的损失……若查实确为歹人所为，上报便是，自有法度公道。在此咆哮公堂，成何体统？”

他每一句话都扣着“大局”、“责任”、“体统”的大帽子，压得施云天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施云天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却又找不到任何破绽发作。他看看一脸“我早就告诉你别冲动”的赵洋，再看看稳坐如山、言语间自带一股上位者气势的宋希斌，一股巨大的憋闷和混乱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认错人了？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还是说……这里面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你……你们……”施云天指着两人，手指颤抖，最终狠狠一跺脚，撂下一句狠话，“好！好！赵县长，还有这位……‘专员’！你们等着！要是让我查出真相，我绝饶不了你们！”

说完，他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转身悻悻而去。

花厅内恢复了安静。赵洋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对宋希斌躬身道：“特派员，您受惊了。这施司令是个粗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希斌淡淡一笑，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不懂事的下属：“无妨。非常时期，麾下有这等莽夫，赵县长平日里也是辛苦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让赵洋心里一暖，更觉这位特派员体恤下情，深明大义。危机暂时解除，但宋希斌知道，施云天这头被激怒的野兽，绝不会轻易罢休。而他这场在悬崖边上演的戏，才刚刚拉开序幕。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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