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狭路相逢

临江县城门紧闭，街上哨声凄厉，士兵的皮靴声砸在青石板上，像催命的鼓点。宋希斌压低了礼帽，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走。那颗平日里算无遗策的脑袋，此刻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码头是去不得了，各个路口都设了卡，施云天这条地头蛇是真的发了狂，要拼个鱼死网破。

他需要一个地方避过这阵风头，一个足够体面、能让大兵们有所顾忌的地方。目光扫过街面，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家颇为雅致的茶馆——“清心斋”。就是这儿了！这种地方，来往的多是有些身份的体面人，兵痞搜查起来总会多几分顾忌。

宋希斌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慌乱尽数压下，换上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去。茶馆里果然清静不少，只有几桌客人低声交谈。他寻了个靠里僻静的雅座坐下，叫了一壶龙井，心思却全在门外街面的动静上。

就在他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脱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从后院的雅间里掀帘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上下年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皮白净，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精明。旁边跟着个点头哈腰的瘦高个，像是他的随从。

宋希斌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他认得，正是本县县长赵洋！他在行骗前对本地头面人物都做过功课，此人表面亲日，实则是个滑不溜秋的官场老油条。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侧过脸避开，可赵洋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宋希斌心头电转，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是致命的。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迎着赵洋的目光，微微颔首，嘴角甚至还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偶遇一位不甚相熟的朋友。这份在刀尖上练就的镇定，在此刻救了他的命。

赵洋本是心中有事，与心腹密谈刚结束，准备匆匆离开。猛然间见到角落里独坐的宋希斌，先是一怔。此人气度沉静，在这种全城搜捕的混乱时刻，还能安然品茗，绝非寻常百姓。再细看其面容，虽略显风尘仆仆，但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从容，甚至是……一种隐隐的居高临下之感，让赵洋心里打了个突。

莫非是……上面派来的人？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他最近正为与重庆方面的联络不畅而焦头烂额，深怕成了乱世中的弃子。此刻见到宋希斌，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觉得可能。

就在这时，茶馆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几个横眉立目的士兵闯了进来，为首的小队长咋咋呼呼地喊道：“搜查！都老实点！看见可疑分子没有？”

搜查的士兵径直朝着宋希斌的座位走来。宋希斌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心脏已跳到了嗓子眼。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赵洋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士兵与宋希斌之间，脸上堆起官场惯有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肆！没看见我与贵客在此品茶吗？这是司令部的哪位长官带队？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啊？”

小队长认得县长，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忙不迭地敬礼解释：“赵县长，小的奉命捉拿要犯，惊扰您了，恕罪恕罪！”

“要犯？”赵洋冷哼一声，目光却意味深长地瞟了宋希斌一眼，只见对方依旧气定神闲，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自己毫无干系。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架势，更让赵洋确信此人来历非凡。他挥挥手，不耐烦地道：“我这里没有什么要犯！去别处搜吧，莫要扰了清静。”

士兵们喏喏连声，退了出去。

茶馆内恢复了安静。赵洋转身，脸上笑容更盛，对着宋希斌拱了拱手，试探着低声道：“手下人无状，让先生受惊了。在下本县县长赵洋，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在此危城，能得见先生这般人物，真是幸会。”

宋希斌心知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洋，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仿佛在沉吟。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他假装不经意地，从长衫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关心时辰。然而，就在怀表被掏出又放回的刹那，赵洋眼尖地瞥见，那怀表的表盖内侧，似乎刻着一个极细微的青天白日徽记！

那是宋希斌仿造来唬弄施云天的道具之一，做工极为精细，此刻却成了压倒赵洋怀疑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洋瞳孔微缩，心中再无怀疑！是了，定然是重庆来的特派员！微服私访，怀表为信！他如此镇定，定是有所依仗！刚才替我解围（实则赵洋替他解了围），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刹那间，赵洋脸上露出了无比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腰也微微躬了下去：“哎呀！真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还请……请移步县府，让卑职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详谈？”

宋希斌将赵洋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甚至有点想笑。这真是刚出虎穴，又遇“贵人”。他顺势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轻轻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吐出一个字：

“带路。”

就这样，在全城搜捕的沸反盈天中，头号通缉犯宋希斌，在县长赵洋的亲自陪同下，大摇大摆地走向了全县最安全的地方——县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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