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蝉脱壳

民国三十二年秋，临江县。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泼了一盏隔夜的凉茶，透着一股沉郁之气。可协防军司令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司令施云天搓着一双肥厚的手掌，咧着嘴，那双平日里透着凶光的小眼睛，此刻眯成了两条缝，紧盯着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上峰”。

“特派员，您瞧瞧，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施云天指着桌上那只沉甸甸的小皮箱，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和簇新的钞票，几乎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他想着即将到手的正式番号和嘉奖令，只觉得这笔投资千值万确。

宋希斌，或者说，当下的“蒋特派员”，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皮箱，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箱寻常石头。他端起桌上的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

“施司令，”宋希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委座倡导清廉，你我这等往来，传出去恐是不美。”他轻轻呷了口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施云天，“你的忠心，领袖自然知晓。这批物资和名单，我即日便派人……不，亲自带回重庆，为你请功。”

他话语里的“亲自”二字，咬得微重，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意味。施云天闻言，更是心花怒放，连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觉得这位特派员做事稳妥，不假手于人，实在是自己的贵人。

“全凭特派员栽培！卑职已在醉仙楼备下薄宴，为您饯行！”

“不必了。”宋希斌抬手，优雅地制止，“非常时期，不宜张扬。我即刻动身，以免夜长梦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那个小巧的皮箱自然地被他的随从（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帮手）拎起。

施云天忙不迭地起身相送，一路殷勤地送到司令部大门口，看着宋希斌坐上那辆黑色的轿车（也是租来的道具），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他还站在原地，踌躇满志地幻想着自己肩头将星闪烁的未来。

车子拐过几个弯，确认离开司令部视线后，速度陡然加快。

“斌哥，成了！”开车的瘦小汉子兴奋地低吼，他是宋希斌多年的搭档，名叫阿青。

宋希斌脸上那层威严的面具瞬间卸下，露出疲惫而又锐利的眼神。他飞快地打开皮箱，眼中闪过一抹灼热，但随即冷静下来。“老规矩，分头走，码头仓库碰头，半小时内必须出城！”

“好嘞！”

车子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两人迅速下车，融入人群。宋希斌脱下中山装，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长衫，戴上礼帽，瞬间从一个威严的官员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他脚步迅捷，专挑人多眼杂的小路走，计划着如何利用早已打点好的关卡漏洞，将这箱烫手的黄金运出去。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施云天那份迫不及待的“忠心”。

施云天回到司令部，越想越觉得应该再给“特派员”添些路上的用度，以示体贴。他吩咐副官再备一份厚礼，快马追上去。副官领命，驱车沿着出城的方向追赶，却始终不见那辆黑色轿车的踪影。副官心生疑惑，想起城中似乎有家车行专门对外租赁这种黑色轿车……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了施云天的心头。

他猛地冲回办公室，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摇通了重庆方面一个隐秘的联络号码——这是他花了极大代价才弄到的，原本是想在关键时刻直接表功。电话那头，经过层层转接，一个冷漠的声音传来：

“特派员？蒋树人先生？他半月前已奉命前往华北公干，此刻绝无可能在临江。”

啪嗒！

话筒从施云天肥腻的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他的脸色瞬间由红润变为惨白，继而涨成猪肝色。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响，像一头即将发狂的野兽。

“啊——！”一声混杂着滔天怒意和绝望的咆哮终于冲破喉咙，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骗子！天杀的骗子！！！”

施云天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对着天花板“砰砰”就是两枪，石灰簌簌落下。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牛冲出门，对着闻声赶来的卫兵嘶吼：

“关城门！全城戒严！给老子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姓宋的骗子给我揪出来！我要扒了他的皮！！！”

整个临江县城，瞬间鸡飞狗跳，空气骤然绷紧。刺耳的哨声、士兵杂沓的脚步声、百姓惊慌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一张天罗地网，朝着刚刚消失在人海里的宋希斌，当头罩下。

而此刻的宋希斌，刚接近计划中的码头区域，就发现前方路口已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封锁，正在严厉盘查过往行人。他心头猛地一沉，脚步停滞，下意识地攥紧了长衫下摆。

退路已断，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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