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双劫临门

金陵贡院前的龙虎榜下，万头攒动。周生挤在人群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同梳篦，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急切地搜寻。从榜首至榜尾，又从榜尾至榜首，来回数遍，那“周玉声”三个字，终究是杳无踪迹。仿佛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透四肢百骸。周遭的欢呼、嗟叹、痛哭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觉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

“怎会……怎会不中？”他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漫无目的地在金陵街头游荡。仙示分明，娘子吉言犹在耳畔，为何竟是这般结果？那“不待朱衣暗点头”的笃定，此刻看来，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晕头转向。是文章不合考官眼缘？还是时运不济？他想了千百种缘由，却独独不敢去触碰心底最深的恐惧——莫非，是自己误解了仙机？

囊中羞涩，不容他在金陵久留。带着满身疲惫和一颗破碎的心，周生踏上了归途。来时的意气风发，已化为沉重的脚步和满面的风尘。近了，更近了，望见丹徒县城那熟悉的轮廓，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近乡情怯的惶恐。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院内静悄悄的，比往日更添几分死寂。邻居张老汉闻声出来，见到周生，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重重叹了口气：“玉声，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你娘子吧！”

周生心头猛地一沉，扔下考篮，踉跄着冲进屋内。药味扑鼻而来，昏暗的卧榻上，妻子柳氏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比月前分别时更憔悴了十分。她看到周生，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娘子！娘子！”周生扑到床前，握住妻子枯瘦的手，那冰凉的温度让他心如刀绞。他从邻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他走后不久，柳氏便感了风寒，为了省钱，不肯延医用药，只硬撑着操持家务，病势日渐沉重，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境。

无尽的懊悔与自责如潮水般将周生淹没。他想起自己离家前，只沉浸在仙示的狂喜中，何曾细心留意过妻子眉宇间的忧色与疲惫？他指望“三娘子”带来功名，却忽略了真实的妻子正在为生计苦苦支撑！功名幻灭，贤妻将亡，这双重打击几乎将他击垮。

他疯了一般请来大夫，然而已是回天乏术。不过三两日光景，柳氏便握着周生的手，留下最后一抹哀伤而不舍的眼神，溘然长逝。临终，她口中喃喃，依稀仍是那两个字：“中……中……” 此刻听来，再无半点吉兆之意，只剩下无尽的酸楚与对安稳的卑微祈求。

简陋的葬礼后，小院彻底失去了生机。周生独坐书斋，形销骨立，对着吕祖的神像，往日虔诚的目光变成了痛苦的质疑和怨愤。

“帝君！帝君！你既赐我仙示，为何又让我一败涂地？你说‘功名只问三娘子’，我问了，她却因我而病，因我而死！这到底是点化，还是戏弄？！”他低声嘶吼，状若癫狂，猛地抓起案上那方端砚，想要狠狠砸碎，终究还是无力地放下。这砚台，曾带给他极致的希望，如今却成了绝大讽刺的见证。

希望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仙示不再是指路明灯，而是笼罩在他命运之上的巨大谜团和阴影。他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人生仿佛坠入了最黑暗的谷底，四周皆是悬崖，不知出路在何方。唯有亡妻临终那声微弱的“中中”，如同诅咒，夜夜在他梦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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