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砚底朱书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生便已起身。他将书斋细细打扫一遍，又将那方端砚用软布包好，郑重地放入准备好的考篮之中。考篮里，笔墨纸砚、干粮水囊，一应物事都已检查再三，但他心下终究难安，复又一件件取出，重新清点。

当他的手再次触碰到那方端砚时，心中一动，想着临行前再擦拭一遍，求个心安理得。他解开布包，将砚台捧在手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砚底。就在他准备将砚台放回篮中时，目光不经意地一瞥，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只见那平日紧贴桌面的砚底之上，不知何时，竟显现出数行字迹！那字非墨非漆，色泽鲜红欲滴，犹如初凝的朱砂，笔画清晰无比，绝非旧痕：

“功名只问三娘子，不待朱衣暗点头。”

周生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心跳如擂鼓。他揉了揉眼睛，凑到窗前借着晨曦细看，字迹宛然，绝非幻觉。

“是吕祖！是帝君显灵了！”他心中狂呼，激动得几乎拿不稳砚台。他日夜焚香祷告，竟真个感动仙真，降下偈语指点迷津！

他强抑激动，反复默念这十四个字。“朱衣点头”，典出欧阳修知贡举时，每阅荐卷，觉座后常有朱衣人点头，方敢录取，此乃科举得中的吉兆。仙示竟言“不待朱衣暗点头”，莫非是说……此次功名早有定数，无需考官裁定？

那最关键便是这“三娘子”了！周生蹙眉沉思。自家娘子姓柳，在家行二，并非第三。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呢？父亲兄弟三人，自己虽是大房独子，但在同祖父的孙辈中，似乎……似乎序齿排行为三？是了！定是如此！“三娘子”，并非指娘子的排行，而是对应“周三相公”的娘子！仙家语焉不详，必是指我妻无疑！

一念及此，周生只觉云开月朗，多日来的阴霾焦虑一扫而空。他小心翼翼将砚台放回考篮，如同捧着救命的符箓，脚步轻快地冲出书房，要去寻妻子柳氏。

灶间，柳氏正借着微光缝补一件旧衫，见丈夫满面红光闯进来，不由一怔。她容颜清秀，却面带憔悴，眼中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家计艰难，此番丈夫赴考，成败关乎未来，她心中压力实则比周生更甚。

“娘子！娘子！”周生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我此次乡试，可能高中？”

柳氏被他问得莫名，见他神色异常，只道是考前紧张所致，心中忧虑更添一分。她垂下眼，继续手中的针线，低声道：“相公且放宽心。功名之事，自有天命。妾身一介女流，不懂这些，但求……但求此番能中中平平，相公早日归来，家中安稳，便是福气了。”

她这话本是宽慰，带着几分认命的淡然。“中中平平”，不过是希望不至落榜太惨，能得个平稳。

可听在周生耳中，却如仙乐齐鸣！“中中”！娘子亲口说了“中中”！这岂不正是应了仙示？她乃“三娘子”，她言“中中”，便是吉兆无疑！

“好！好一个‘中中’！”周生朗声大笑，多日来的郁结之气尽吐，“娘子且安心在家等候，为夫此去，定不负你所望！”

他意气风发，背上考篮，大步出门。晨光洒在他青色的背影上，充满了无限的希望。他却不知，身后灶间的柳氏，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眉间的愁绪并未因丈夫的兴奋而减少分毫。

周生踏上了前往金陵的旅途，怀揣着仙示与“吉兆”，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连路旁的草木都显得格外青翠可爱。他全然未曾料到，那砚底朱书，竟是一个需要日后付出惨痛代价方能领悟的谶语；而妻子那句无心的“中中”，更是命运与他开的一个残酷玩笑的序幕。

此刻的他，只想快些赶到金陵，仿佛那举人的功名，已如囊中之物，只待他伸手去取了。船行江上，波光粼粼，他仿佛看见那朱衣人，正在云端对他颔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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