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宿醒顿悟

柳氏新丧，转眼已过数月。周家小院门窗紧闭，终日里寂静无声，仿佛连时光在此也凝滞不前。书斋内，更是蛛网暗结，积尘盈案，往日的墨香早已被一股陈腐颓败的气息所取代。周玉声蜷缩在椅中，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那株枯了一半的老槐树。功名已成镜花水月，贤妻亦化作黄土一抔，人生之大悲接连降临，将他所有的意气与热望都碾磨成了死灰。学业早已荒废，那方曾视若珍宝的端砚，也被他弃于墙角，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这一日，秋风萧瑟，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周生强打起精神，想要整理一下亡妻的遗物。那只旧木箱里，放着柳氏几件平日舍不得穿的衣衫，还有针线箩、未做完的鞋底。每触碰一件旧物，都像是在他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正当他捧着妻子一件半旧的襦裙，睹物思人，悲从中来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少年的笑闹声。

是几个族中的子侄辈路过。只听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问道：“三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另一个较为老成的嗓音答道：“去找十二叔家的阿牛玩儿！你莫要跟来添乱！”

“十二叔？”周生握着襦裙的手猛地一颤。他便是大房独子，父亲行三，族中同辈年纪相若的兄弟不少，平日往来，多以“玉声哥”或“周家相公”相称，这“十二叔”的称谓，于他而言，竟是如此陌生而又……隐隐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他霍然起身，也顾不得仪容，跌跌撞撞冲出书房，朝那几个少年的背影喊道：“且住！方才……方才你们说的‘十二叔’，是指我么？”

那几个少年被他憔悴狰狞的模样吓了一跳，那年长的孩子怯生生回道：“是……是啊，玉声叔。您不知道么？按着咱们族里祖父辈下来的大排行，您……您正好是第十二位。我爹他们私下都这般叫的。”

周生如泥塑木雕般愣在当场。孩子们见他神色骇人，一溜烟跑了，只留他一人站在瑟瑟秋风中。

第十二……我竟是行十二？那“周三相公”……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住了墙角那方蒙尘的端砚。一个被他忽略许久、甚至因过于荒谬而从未深想的念头，如同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骤然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功名只问三娘子……功名只问三娘子……”

他喃喃念诵着那如诅咒又如箴言的字句，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错了！全错了！

“三娘子”……或许根本就不是指他已故的贤妻柳氏！仙家偈语，岂会如此浅白直露？这“三”，莫非并非指妻子的排行，而是对应男子！若我在族中行十二，那“三”从何来？是了！是了！父亲行三，我乃“周三相公”之子，若以此论，那将来与我命定相连的“娘子”，岂不正是“周三娘子”？！仙示所指，并非过去已逝的姻缘，而是未来一段尚未发生的、属于“周三相公”（或与“三”相关之我）的仙缘！

这念头一起，数月来的悲苦、绝望、怨愤，仿佛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他不是被仙神戏弄，而是自己愚钝，误解了天机！妻子的病逝，是命中之劫，或许正因他误解仙机，才使得这段俗缘不得不以悲剧收场，为真正的“仙缘”让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窜遍全身。墙角那方端砚，在他眼中不再是不祥之物，重新变得神秘而充满引力。他一步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拂去灰尘，将其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砚体贴着他滚烫的胸口，竟似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希望，如同死灰中的一点星火，重新开始燃烧。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那个巨大的谜团终于露出了破解的线索。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命运的可怜虫，他要弄明白，这“三娘子”，究竟在何方！

周生打来清水，洗净手脸，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虽依旧清瘦，但眼中已重新有了光亮。他走到吕祖像前，看着那积满香灰的香炉，沉默良久，最终并未点燃线香，只是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不是祈求，而是告别。告别过去的愚昧与沉沦，准备踏上一条真正的、探寻仙踪的未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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