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窦丛生

罗成摔在草地上时，后脑勺磕到了一块碎石，疼得他龇牙咧嘴。周围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他猛地坐起身，却看见沈青芜已经收了剑，正低头拍着衣摆上的尘土，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喂！”他吼了一声，“你那叫什么赢？分明是耍赖！”

沈青芜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军说过，能赢就是本事。”

这话堵得罗成哑口无言。他确实说过，可谁能想到会是这么个“赢法”？那匹白马不知被沈青芜做了什么手脚，突然人立而起，他为了躲马蹄才失了重心，结果被沈青芜借着马惊的混乱，用剑鞘轻轻一拨就摔了下来。

“不算！重来！”他爬起来，手里的长戟往地上一顿，铁环叮当作响。

“罗将军。”沈青芜的声音依旧平淡，“秦王还在帐中等我，要切磋，改日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伐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挽留的决绝。罗成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人的肩膀比寻常男子窄些，腰也细，走路时裙摆扫过草地的弧度，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和。

“将军，要不……就算了吧？”亲卫小心翼翼地劝道，“沈壮士毕竟是秦王赏识的人。”

罗成没说话，只是盯着沈青芜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方才交手时，他的长戟不小心扫到过沈青芜的手腕，那触感细腻得不像常年劳作的汉子，倒像是……女子的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荒唐，一个流民头领，怎么可能是女子？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沈青芜的身法太灵活了，不像军中练的硬桥硬马，倒像是某种专门为女子设计的巧劲功夫。还有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刻意压得粗哑，可偶尔着急时，尾音会不自觉地发飘，带着点清润的调子。

“去，把今日在校场的兵都叫来。”罗成突然道。

亲卫愣了愣：“将军要做什么？”

“问点事。”罗成的语气沉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几个当时离得最近的士兵被带到罗成帐中。他坐在案前，手指敲着桌面，目光一个个扫过去：“你们仔细想想，今日沈九跟我比试时，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实些的挠了挠头：“反常？好像……没有吧？就是身手挺灵活的，跟猴子似的。”

“放屁！”罗成一拍桌子，“我是说细节！比如他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样子，或者……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士兵们被他吼得一哆嗦，纷纷低头冥思苦想。过了片刻，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小声道：“说起来……沈壮士好像不爱出汗？方才比了那么久，他额头就一点汗，身上也没咱们这股子汗臭味，反倒……好像有点草木香？”

草木香？罗成心里一动。男子哪会用带香味的东西？除非是……脂粉？

“还有吗？”他追问。

“还有就是……”另一个士兵迟疑道，“他好像不太习惯跟人靠太近。刚才将军您逼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跟……跟咱们营里怕生的小媳妇似的。”

这话一出，帐里顿时安静了。士兵们看看罗成，又看看彼此，脸上都带着几分恍然。

罗成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这么多细节凑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多想。他猛地站起身：“你们都下去，今日的话不许外传。”

“是。”士兵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下罗成一人，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把沈青芜用过的铁剑。剑身很干净，不像常年使用的样子，剑柄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不像是男子的手温，倒像是……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荒唐的念头甩掉。可校场那一幕总在眼前晃——沈青芜避开他长戟时，领口微敞，露出的脖颈白皙得晃眼；还有他摔倒时，沈青芜伸手去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罗艺走了进来。他刚跟李世民商议完军务，见儿子对着一把铁剑出神，不由得皱眉：“发什么呆？”

“爹。”罗成赶紧放下剑，“您来得正好，我问您个事。”

“什么事？”罗艺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您觉得……那个沈九，像不像个女子？”罗成压低声音问道。

罗艺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着他：“你小子烧糊涂了？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像女子？”

“不是您想的那样，”罗成急道，“他的身法、声音、还有……还有些小动作，都透着不对劲。今日在校场，我跟他比试，他用的法子根本不像男子的路数，反倒像……像南朝那边流传的女子防身术。”

罗艺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久在官场，见的人多了，儿子虽然鲁莽，却不会凭空胡说。

“你是说……他可能女扮男装？”

“我不敢肯定，”罗成道，“但疑点太多了。一个流民，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身手？还懂南朝的功夫？”

罗艺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个沈九，是救了秦王的人，李世民现在很看重他。没有确凿证据，不可妄动。”

“可……”

“可什么？”罗艺看了他一眼，“就算他真是女子，又碍着咱们什么了？只要她对唐军无害，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罗成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觉得如果沈九真是女子，那校场输的那一场就更丢人了。

“爹说得是。”他闷闷道。

罗艺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到洛阳，安分点。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下洛阳城，别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分心。”

“知道了。”

罗艺走后，罗成坐在案前，心里却像长了草。他拿出笔墨，想画下沈青芜的样子，可笔握在手里，却怎么也画不出来——记忆里的沈九，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灰，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

若是……若是她真是女子，那这双眼睛长在女儿家脸上，该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耳根就莫名发烫。

“呸呸呸！”他赶紧啐了自己两口，“想什么呢！”

可越是不想，那画面就越清晰。他索性拿起长枪，冲出帐外，翻身上马就往校场跑。他要再跟沈九比一场，这次不用兵器，就比拳脚，他不信看不出破绽！

可到了校场，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士兵在打扫场地，见他来了，纷纷行礼：“将军。”

“沈九呢？”罗成勒住马问道。

“沈壮士被秦王叫去中军帐了，好像是要商议军务。”

罗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李世民把沈九留在身边，难道就没发现不对劲？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了？

他策马在营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青芜住的那排帐篷前。帐篷的帘子紧闭着，里面没什么动静。他翻身下马，走到帐篷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可刚走两步，就见沈忠端着一盆水从旁边过来，见了他，愣了一下，赶紧行礼：“罗将军。”

“沈九呢？”罗成问道。

“在秦王帐中呢。”沈忠的语气有些警惕，“将军找他有事？”

“没事。”罗成盯着帐篷的帘子，“他这帐篷里……就他一个人住？”

“是啊，”沈忠点点头，“我们这些流民都住隔壁，沈九哥单独住一间，是秦王特许的。”

罗成“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帐篷角落挂着的衣物上。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领口有些松垮，看着确实像男子穿的，可衣摆的长度似乎短了些，不太合身。

“他平日……都穿这些？”

“是啊，”沈忠的警惕更重了，“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罗成被问得一噎，总不能说自己怀疑沈九是女子吧？他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挺节俭的。”

说完，他赶紧转身，翻身上马就走。身后的沈忠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罗成策马在营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决定，不管沈九是不是女子，他都要查清楚。

而此刻的中军帐里，沈青芜正站在地图前，听李世民分析洛阳城的布防。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街巷，将王世充的兵力分布说得一清二楚。

“……城西的粮仓是王世充的命脉，也是防守最严的地方。”李世民抬起头，“你觉得，咱们该从哪里下手？”

沈青芜定了定神，将罗成可能带来的麻烦暂时抛到脑后，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河：“这里。洛水的支流从城西流过，若是能挖条水渠引到粮仓附近……”

她的话没说完，李世民已经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水攻？”

“是。”沈青芜点头，“王世充的粮仓建在高地上，寻常水攻没用。但这条支流的上游有处堤坝，若是能炸开堤坝，再引水流向粮仓……”

李世民抚掌道：“好主意！你这脑子，倒是比营里那些老谋士好用多了。”

沈青芜垂下眼帘，没接话。她能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让她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罗成大步走了进来，看到沈青芜，眼睛一亮：“沈九，你果然在这！”

李世民皱眉：“罗将军有事？”

“我找沈九再比一场！”罗成走到沈青芜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刚才那场不算，咱们重新比！”

沈青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麻烦是躲不过去了。

李世民看了看罗成，又看了看沈青芜，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罗将军这是不服气？”

“当然不服气！”罗成梗着脖子道，“他那是耍赖！”

“既然罗将军执意，”李世民看向沈青芜，“沈九，你敢再比一次吗？”

沈青芜迎着两人的目光，心里清楚，这场比试，她躲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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