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家寻踪

洛水的支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沈青芜沿着河岸往洛阳城的方向走，粗布长衫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绑着护腕的手腕——今早与罗成比武时被枪杆扫到的地方，此刻还隐隐作痛。

“姑娘，要不咱还是回邙山吧？”沈忠跟在后面，声音压得极低，“洛阳城里眼线太多，王掌柜说的那个‘宇’姓官员，听着就不好惹。”

沈青芜没回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半块玉佩。玉佩是父亲留下的，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宇”字，王掌柜说，当年抄家的领头官，腰牌上就有这个字。

“回不去了。”她低声道，“寨子里的粮食只够撑三天，秦王的人又在山下盘查，不找到沈家案的线索，咱们迟早是饿死或被抓的命。”

沈忠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跟着沈青芜从建康逃到洛阳，一路看着这个昔日娇弱的大小姐，硬生生磨出了一身硬气，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的疲惫。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尾就是王掌柜说的“宇记布庄”。白日里沈青芜已经来过一次，布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躲闪，只说“宇大人”早不往来了，问多了就往外赶人。

“我去敲门，你在巷口盯着。”沈青芜叮嘱道。

沈忠点头，往巷口退了几步，借着墙根的阴影藏好。

沈青芜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男装的伪装没破绽，抬手叩响了布庄的后门。三长两短，是王掌柜教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还是白日那个精瘦老板，看见是她，脸瞬间白了：“你怎么又来了？快走！”

“我只问最后一句，”沈青芜抵住门，声音压得极沉，“十年前，沈家被抄，是不是宇文化及的意思？”

“哐当”一声，老板手里的油灯掉在地上，灯芯在油里挣扎了两下，灭了。黑暗里，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怎么知道？快走！要是被他的人看见，我全家都得死！”

宇文化及！

沈青芜心头一震，果然是他！当年父亲在朝时，就常说这个宇文化及野心勃勃，手段阴狠，没想到……

“他现在在哪？”她追问。

“早不在洛阳了！”老板推着她往外走，“听说跟着去了东都，你别再查了，沈家的事……早就成了铁案！”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沈忠的低喝：“姑娘，快跑！”

沈青芜猛地回头，就见巷口闪过几个黑影，手里的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白日跟踪她的那些人！

“抓住她！”有人低吼，脚步声从巷口涌来。

老板吓得瘫在地上，沈青芜没再管他，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这里是她早就看好的退路，尽头有堵矮墙，翻过去就是洛水滩。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擦着耳边飞过。她猛地矮身，躲开劈来的一刀，指尖在腰间一摸，抽出藏着的短匕——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防身武器，平日里藏在靴筒里，今日幸好带了。

“南朝余孽，还想跑？”一个蒙面人堵住她的去路，声音嘶哑，“当年没斩草除根，倒是让你活到了现在！”

沈青芜心头一凛，这些人果然是冲着沈家来的。她没说话，趁对方逼近的瞬间，侧身滑步，短匕直刺对方下盘。这是父亲教的防身术，专攻男子下三路的破绽，当年只当是玩闹学的，没想到今日成了救命招。

蒙面人没想到她身手这么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沈青芜趁机冲过缺口，刚要翻矮墙，后肩突然一阵剧痛——被刀划到了。

“抓住她！”

她咬着牙爬上墙，翻身跳下，洛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滩涂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边跑，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些。

“姑娘！”沈忠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根粗木棍，“我在这！”

沈青芜刚要应声，突然眼前一黑，后肩的伤口像火烧一样疼，脚步一软，栽进了沈忠怀里。

“姑娘！姑娘！”沈忠吓得魂都没了，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唐军的巡逻队！沈忠眼睛一亮，背起沈青芜就往马蹄声的方向跑：“救命！救命啊！”

巡逻队的火把越来越近，领头的校尉看到满身是血的两人，勒住马：“什么人？”

“我们是邙山来的流民，”沈忠急道，“有人要杀我们！求将军救命！”

校尉皱眉，刚要问话，沈青芜突然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中，她看到火把映照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队伍后方过来——是李世民！

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王！”校尉翻身下马行礼。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眉头微蹙：“是你？”

沈青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弯腰抱起了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父亲书房里的味道有些像。

沈忠看着秦王抱着自家姑娘，眼睛都直了。他突然想起沈青芜常说的那句话：“沈九，咱们得找个靠得住的靠山。”

或许，这靠山，真的找到了？只是……姑娘这女儿身，怕是瞒不住了。

远处的巷子里，蒙面人看着唐军将人带走，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其中一人摘下面罩，露出张刀疤脸，对着洛阳城的方向低声道：“大人，沈家那丫头，被李世民的人救走了。”

夜色里，只有洛水的涛声，回应着这未尽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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