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较技

天刚蒙蒙亮，校场的号角就吹得震天响。沈青芜被吵醒时，沈忠正蹲在帐篷门口磨柴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姑娘，要不咱还是走吧？”沈忠压低声音，“那罗将军今早派人来问了三次，看那样子，是非要跟你比试不可了。”

沈青芜揉了揉眉心，起身套上粗布短打。她昨晚几乎没合眼，反复琢磨着如何才能既不得罪罗成，又能隐藏自己的身手。可罗成那性子，怕是糊弄不过去。

“躲不过去。”她系紧腰带，“去看看吧。”

刚走出帐篷，就见两个亲兵牵着两匹马站在不远处，见她出来，其中一人抱拳道：“沈壮士，我家将军在校场等你。”

沈青芜点点头，跟着他们往校场走。清晨的营地弥漫着水汽，巡逻兵的甲叶上凝着露水，踩过草地时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校场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士兵。罗成穿着那身亮银甲，手里提着五钩神飞枪，正策马在场上盘旋。他的枪法很花哨，枪尖划破空气时带着呼啸，引得周围阵阵喝彩。

听到脚步声，罗成勒住马，目光直直地落在沈青芜身上：“你可算来了。”

“将军找我？”沈青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

“废话。”罗成翻身下马，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昨日拳脚不过瘾，今日咱们比兵器。”

周围顿时响起起哄声。沈青芜看向兵器架，那里摆着些寻常的刀枪剑戟，都是军中最普通的制式。

“我不善用兵器。”她试图推脱。

“那正好，”罗成挑眉，“我让你三招。”

这话堵得沈青芜哑口无言。她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心虚了。

“既然将军执意，那我就献丑了。”她走到兵器架前，选了一把最普通的铁剑。剑身不算长，分量也轻，正好适合她现在的“身份”。

罗成见状，嗤笑一声：“就这？”他将自己的长枪扔到一边，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把长戟，“用这个，省得说我欺负你。”

长戟比长枪沉得多，招式也更刚猛。沈青芜握紧铁剑，心里清楚，今日想全身而退，只能险中求胜。

“请。”她拱手道。

罗成也不废话，长戟一扬，带着劲风直刺过来。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带着北方骑兵的悍勇，招招都往沈青芜要害处招呼，却又留着三分余地，显然是没想真伤她。

沈青芜不敢硬接，借着步法灵活闪避。铁剑在她手里像条泥鳅，专往长戟的缝隙里钻，看似杂乱无章，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势。

周围的喝彩声渐渐小了。起初众人都以为沈青芜不堪一击，没想到他竟能在罗成的猛攻下游刃有余。

“沈九这身法，够滑的啊！”

“可不是嘛，跟泥鳅似的，罗将军根本碰不着他！”

罗成越打越心惊。他本以为沈青芜最多有些小聪明，没想到竟有这般身手。这身法看似柔弱，却处处透着精妙，显然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别躲躲藏藏的！”他有些恼了，长戟猛地横扫，逼得沈青芜只能后跃避开。

沈青芜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像是被长戟的劲风扫到。罗成见状，攻势稍缓，刚想开口嘲讽，却见沈青芜突然矮身，铁剑直刺他的马腹——那匹白马正是昨日他骑来的那匹，此刻正拴在旁边的柱子上。

“你干什么？”罗成下意识地回身去护马。

就在这瞬间，沈青芜突然变招，铁剑转而指向他的脚踝。这一下又快又刁，罗成躲闪不及，只能猛地跃起，却没想到脚下不知何时多了块松动的石子，落地时重心一歪，竟真的踉跄了几步。

“噗通”一声，他手里的长戟掉在了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

沈青芜立刻收剑，拱手道：“侥幸。”

罗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堂堂北平王世子，竟被个“流民”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逼得丢了兵器，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这不算！”他捡起长戟，语气带着怒意，“你偷袭我的马！”

“将军说让我三招，”沈青芜平静地回视，“刚才那是第一招。”

罗成噎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让三招，可谁能想到沈青芜会用这种法子？

“再来！”他咬着牙，长戟再次挥起，这一次，招式里带了真怒，显然是动了真火。

沈青芜知道不能再留手了。她深吸一口气，铁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不再一味闪避，反而主动迎了上去。她的剑法看似轻柔，却总能精准地磕在长戟的关节处，每一次碰撞都让罗成的手臂发麻。

这是南朝世家流传的“缠字诀”，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沈青芜小时候跟着父亲的侍卫学过，本是女子防身用的，没想到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两人你来我往又斗了数十回合，罗成渐渐发现不对劲。沈青芜的力气明明不如他，可每次兵器相交，他都觉得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无处使。更让他心惊的是，沈青芜的步法看似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破绽处，若不是他反应快，怕是早已丢了兵器。

“停！”罗成猛地后退几步，长戟拄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沈青芜也收了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番缠斗，对她的体力消耗极大。

“你这是什么剑法？”罗成问道，语气里的怒意少了些，多了几分探究。

“乡下把式，不值一提。”沈青芜擦了擦汗。

罗成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道：“你不是流民。”

沈青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说笑了，我不是流民是什么？”

“流民练不出你这身手。”罗成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你的手，也不像握过锄头的。”

沈青芜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她的手掌确实比寻常流民细嫩些，这几日刻意在柴火堆里磨蹭，也只磨出了些浅淡的痕迹。

“将军看错了。”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站住！”罗成伸手想拦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李世民带着亲卫过来了。他显然是听到了校场的动静，看到眼前的情形，眉头微微一皱：“这是怎么了？”

“秦王！”罗成抱拳道，“我与沈九切磋武艺，他……”

“是我技不如人。”沈青芜抢先开口，“侥幸胜了将军半招，还请殿下恕罪。”

李世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罗成身上：“罗将军刚到营地，就迫不及待地要展露身手？”

罗成的脸更红了，梗着脖子道：“我只是想看看，能救殿下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九确有过人之处。”李世民微微一笑，“昨日若非他，我怕是真要折在邙山了。”他转向沈青芜，“你既然有这身本事，不如留在军中？我给你个队正的职位如何？”

沈青芜心里一沉。她最不想的就是留在军中，可李世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她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殿下厚爱，”她斟酌着开口，“只是我散漫惯了，怕是难当此任。”

“无妨，”李世民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你若不愿受束缚，便留在我帐下做个谋士吧，不用受军纪约束，如何？”

这个提议倒是出乎沈青芜的意料。做谋士，既能留在营中方便查探线索，又不用直接参与军务，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她故作犹豫。

“怎么，你还信不过我？”李世民挑眉。

“不敢。”沈青芜抱拳道，“既然殿下不弃，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罗成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本想跟沈九较个高下，没想到竟把人“推”到了李世民帐下？

“秦王，这……”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李世民打断。

“罗将军刚到，想必还有军务要处理，”李世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校场比试，点到即止便好。”

罗成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看了沈青芜一眼，眼神复杂，有不甘，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李世民没再多说，转身往中军帐走去，临走前对沈青芜道：“你随我来。”

沈青芜跟在他身后，走过校场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低调了。

罗成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手里的长戟被攥得咯吱作响。他总觉得，这个沈九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尤其是刚才交手时，沈九领口微敞，他似乎瞥见一抹极淡的玉色，像是女子常戴的玉佩……

“将军，咱们回营吗？”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罗成猛地回过神，将长戟扔给他：“查！给我查清楚这个沈九的底细！”

他就不信，一个流民能有这么多反常之处。

而另一边，沈青芜跟着李世民走进中军帐。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墙上挂着洛阳城的地图，上面插着许多小旗，标注着双方的布防。

“坐。”李世民指了指桌旁的胡凳。

沈青芜依言坐下，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李世民突然邀请她做谋士，到底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

“你似乎不太愿意留在军中？”李世民忽然问道，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

“不敢。”沈青芜垂眸，“只是怕能力不足，误了殿下的事。”

“你若能力不足，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有能力了。”李世民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昨日的烟火计，今日在校场的身手，都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说吧，你到底是谁？”

沈青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果然还是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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