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梦龙

她果然是不会说话的。

不过仅仅是间或露出浅浅的笑容，已叫汵风内心雀跃不已。

待到伤口全都清洗完，便见女孩子一手压着自己脸侧的头发，微微倾身向石盆，另一只手伸到水里来回轻轻晃着，那本混杂了血色的水便随着流动重新清亮。

随后，又慢慢把小黑蛇放了进去。

汵风看见她纤细指尖触碰水面，便有一道淡淡白光落下，使得整个食盆里仿佛笼罩了一层淡淡清晖。

难道，这盆水疗伤的能力来自于她？

汵风静静看了许久，待她重新抬头时，试探道：“你能听懂我的话么？”

女孩眨眨双眼，似乎思量，没有回答。

汵风不知到底如何，只好在比划一遍：“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终于，女孩点了点头。

汵风忽然意识到，也许她要从他的言语和比划里，整理出每个字的含义，才能做出反应。于是，便尽量多的向她显示一些字眼：你，我，手，脚，救我，谁，地方、名字……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咬了咬唇，摇摇头。

汵风想，她大抵从来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从来没有说过话。随之便是无尽的疑惑，她的身份，她为何在水池下的石洞里，为何有法力驱散黑鱼，为何能够为旁人疗伤……

他说每一句话，女孩都会微微歪头，思索一番，然后很慢地才能领会。

后来，从水中透过来的天光越发暗了，汵风惊觉时辰已晚，向女孩表示：“我需要，穿过黑鱼群回去，你，能送我，一程么？”

女孩一笑，示意他走到水边，抬手便是一道白光，似绫罗将汵风裹在中心。

要下水时，他回头道：

“我明日来看你——”

不及看到女孩的反应，已入水池往桥头而去……

晚课时辰，诸位师兄弟见到汵风如撞鬼一般，宿炎真人责怪几人轻浮，再次抄了十遍逍遥经。

目光触及汵风，微微停留，终究转了开去。

汵风是很想知道女孩身份的，甚至想问一问师父，不过想到，她有法力却从来不曾离开石室，大抵，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若贸然询问，不定结果如何。

于是，安安宁宁过了一晚，第二天早课后，便寻个无人的时候，从圣央桥跳了下去。

果然，那道游弋的白光，又将他带进了石室。

一身白衫的女孩披散长发，站在水边，倒似在等他一般。

汵风上岸拧了衣裳的水，便看到她对着自己一笑，顿时心情大好。

这天，汵风又对她讲了许多字。

傍晚离开时，回身见她一双眼眸里，竟有些依恋的望着他。

“我明天再来看你，”汵风笑道：“好不好？”

女孩点头，这才抬手将他送回桥头。

后来，汵风便再也不想向旁人打听她的身份了。

这种感觉，就好似某个偶然发现一件极为贵重的珍宝，时时提心吊胆，生怕旁人知晓后有半分觊觎。

虽不知她的身份，想来那水池的食人恶鱼，便是防备着有人闯入的，只是未料到他掉了下去，还被她所救。

他有时会带了书卷下来，教她一一认字；

有时带些宜凝做的吃食，看她吃得新奇，自己也就莫名喜悦；

有时会将她一头青丝束个发髻，她便学了过来，也替他梳头……

然而，女孩子也始终没有说过话。

一日宜凝师妹红着脸拿了卷书来找他，上面写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类的句子。汵风对师妹的红脸倒未曾在意，只是读那书时，便忽然想起她的样子。

再下石室，就对她道：“你以后，叫窈窈好不好。”

女孩微微歪头，似乎不解。

“窈窕淑女的窈，就是，嗯……独一无二，不离不弃的意思。”

他是不打算教她这篇文章了。

女孩子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汵风大喜：“窈窈——”

窈窈一笑，露出浅浅的笑靥。

再后来，汵风便发现窈窈之所以从不离开，是因为她无法穿过刻着符文的洞口。然后，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偷偷在经阁查找，终于对上了那符文，居然，是降龙的。

修道之人，对于龙并不陌生。

早知天地间雨水循环、河流大海，都是这个种族掌控的。传言师祖修炼有成后，还往四海参加过龙王寿诞。

而当凡尘出现龙族作恶时，也多为修道之人插手收服。因而，这降龙的法术，还是四海龙族自己传与人间修行者的……

看窈窈情状，似乎从出生起，就被那符文困在石室里。汵风早知她不是常人，但若说她是龙，却又更加不像。

毕竟，能长久化身为人形的龙族，仅限四海龙王极其子孙。其余诸如蛟龙、螭龙、苍龙的低阶龙族，是无法一直保持人形的。

而若是四海龙王子孙，怎会被区区降龙术困住？当初龙族传出此法时，也不过为清理在人间胡闹的低阶同类罢了……

更何况，听师父讲过，大约两百年前，华阳山曾卷进龙族的一场动乱里，险些就被灭门。好在当时的玄隐师叔似乎与龙族贵胄有所交往，才化解了这场危机……但也可见这个似妖似神的种族极其危险，华阳山又怎会私藏一条在山上？

汵风画了龙的模样带进石室，指给窈窈看：“这是龙，你认识么？”

窈窈仔细盯了许久，摇摇头。

汵风正要松一口气，却又见她点了点头，一时着急，不由提高声量：“到底认不认识？”

窈窈似被吓了一跳，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汵风见状，只好放低声音，温和地再问一次：“认识么？”

窈窈抬眸看他，做了个睡觉的手势，汵风会意，这是说她没见过，但梦里梦到过。

兀地心中便是一个激灵，不论如何，至少，他的窈窈的确跟龙族是有关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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