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师叔

她梦里的龙，身形修长，盘踞在云海之上，道道雪白鳞片泛着冷光，一双金瞳直直望向她——那眼神，让她既熟悉，又有些害怕……

汵风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试图将自幼萦绕着她的梦境看个清楚。

细节越多，心底便愈发确信这并非寻常梦境，或许是某种被封印的记忆在悄然苏醒。又或许，跟师父口中的那场动乱有关……

他莫名心中一动，立即让窈窈送自己离开石室，急匆匆往百经阁前去，想再找出一些信息。

可刚踏进殿中，却忽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居然是师父宿炎真人。

“师父。”

宿炎真人看着这个徒弟似有所思，默然片刻，才缓缓道：“你去无生堂一趟，见见你师叔玄隐。”

汵风一怔：“玄隐师叔？”

“嗯。”

他还未入阳华山时，便听过玄隐的大名。

只因对方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修真奇才，功法、修行、咒术、武艺无不是阳华第一，闻名四海。

而其中最为人所赞叹的，便是他的降龙功绩。

龙之一脉，为上古妖兽之王，曾与当时各界祖神争斗数万年不歇。后终厌倦，于是列入神族，坐拥四海广袤，也是无拘无束尽情遨游。区区人族，如何能与之相较？

四海龙族皆是祖龙嫡系，生而为龙，血脉越高贵纯粹，力量便也越不可挡，成为真龙。

而神界或许是为了让天地间的鳞族有个盼头，在与真龙一族商议之后，合力构建了鳞类修炼成龙的通道，于是蛇、蟒、鱼等，历经千年万年，便也有了变成龙的可能，也可任小小神职——当然，他们即便修得，亦无法成为真龙，也很少进入真龙的辖域。

于是这世间有诸多山中苍龙、水中蛟龙，渊中螭龙等等之众，其中为恶生灵者，便被玄隐一介人类曾收服不下上百。训诫之后改过自新，潜心修炼甚至保一方安宁的，更是数不胜数……

如此强大的降龙之能，外山修行者们无不艳羡至极。毕竟他们平生但得降服一条蛟龙，已足享誉后世。

渐渐的，便有一种说法流传开来，都道阳华山的玄隐之所以能够轻松降龙，是因他与某个海域的真龙贵胄相交甚密，所以得到的降龙之术与其他山界不同，也非靠他自己异能。

龙族高傲强大，很少交结凡人。就连祖师一辈得以参加龙王宴席，也不过是个站着陪侍角色，何况当时的玄隐不过二十余岁，怎可能与真龙贵胄交好？

因而这揣测明显不切实际，但却在修行者中传得确之凿凿，甚至有人指出，那与玄隐交好的真龙贵胄，大可能就是东海龙王公主。

因为曾有不止一人见过玄隐随身携带的斩龙剑上，有一簇极小的待雪花标志。

那待雪花生于极北寒冰之下，大抵因这位公主是近万年来唯一的一条赤色真龙，所以形似幽兰却色灼如火的待雪花，一直为东海龙公主所钟爱。

是故，说玄隐与东海龙公主有所交集，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猜测。而他若得到这位龙族贵胄的哪怕些许额外指点，便足以碾压世间几乎所有鳞族修龙，更何况那些人族修行者……

而两百年前四海龙族动乱，但凡牵涉其中的，无论站队何方，也无论有心抑或无意，几乎皆在混乱中遭致灭门。

唯有阳华山明明与龙族羁绊甚深，却竟保留下来。不知真是玄隐与那龙族贵胄交好的关系，又或者，只是在这次动乱中选对了胜者……

但具体如何，则无人知晓。

汵风入山后，也未曾听过再多关于玄隐师叔的话，只知他自两百年前那场动乱后，便一直独守无生堂闭关修炼，再未现身过……

而这样一个近乎传说的人物，却忽然要见自己，叫汵风如何能不大惊失色？

但师父宿炎真人只是神情沉寂，让他迅速前往，对具体缘由只字不提。唯见徒儿走远后，方微不可绝地轻轻叹了口气，眉眼之间满是忧虑。

汵风只得心头打鼓地一路沉默着来到无生阁，但见四壁荒芜，寸草不存，难怪叫做无生。

再往里走，穿越长长的狭窄石道，周围逼仄的环境和流水的阴冷叫他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好容易走到尽头，视野开阔些许，便看到一潭深水，中间一块巨石平铺，那石头站着的，便是传闻中的玄隐师叔。

照理说，玄隐到如今已近两百五十岁，即便修为有成，也大抵该跟他师父宿炎真人一般花甲模样。

但眼前的黑衣男子却长身玉立，剑眉星宇，如此白皙细嫩的皮肤，如此漆黑胜墨的长发，如此脱尘出世的气韵，怎么看也就二十来岁的绝美少年人……

汵风不由惊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怯怯地做了个礼：“师，师叔……”

玄隐似乎在静静看着高处落下的水滴，闻言，这才侧身看向对方，眼神中带着些许寂然审视，但汵风丝毫不敢抬头细究。

片刻，才闻头顶传来轻缓但又极其舒朗悦耳，仿佛山间寒泉流动般的声音，淡淡道：

“听你师父说，你是这一代弟子中，天赋最好也最聪慧的。”

汵风急忙表示谦逊：“弟子资质平平，是师父谬赞了。”

“资质平平。”那声音沉吟片刻，似如有所思，又似带着些许意趣，“若资质平平便能在圣央水域来去无阻，那我与你师父，皆为资质平平了。”

这话淡然，其中字句却叫汵风不由得心中一紧，蓦然抬眸看去，却再次被对方俊美无暇懂得年轻面容所惊叹，说话更加磕磕绊绊起来：“回师叔的话，我，我没……”

玄隐并未在意这个小师侄惊叹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你没有什么，是没有去过圣央桥下，抑或没有被我布置的啮鱼攻击，还是——”

他停顿片刻，俊美无暇的眉眼在石顶漏下的些许日光，与四周灯光的映照之下，忽然便冷了几分，带着股叫人不敢反驳的审视。

“还是，你不曾沾染着浑身龙气，在阳华山四处招摇过市。”

“龙气？”汵风再次愕然，愣在原地。

他看着对方年轻又绝美的脸，那些降龙符文顿时浮现在他脑海之中，似乎明白什么，但又仿佛并未懂得。

玄隐依然看着他，一步一步缓缓卖过石阶向他走来。

汵风往四周看去，并不曾看到传说中的斩龙剑。眸光一转，却蓦然见对方袖口处，竟赫然也有一簇绯红的待雪花标志。

难道说，一切传言都是真的？

也就在同时，那清冽的声音再次缓缓入耳，叫他不由愕然原地。

“你知道若这股龙气被旁人察觉，将给阳华山带来灭顶之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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