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山雨欲来

施南府的天，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灰布蒙着，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闷得喘不过气。看似平静的城墙内外，暗流已经涌成了漩涡，几条看不见的线，正从四面八方往这小地方缠来，越收越紧。

第一根线，从武昌官衙里扯出来。分守道的密使，姓黄，是个干瘦精明的中年官员，此刻正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翻看着巡抚衙门转来的文书和刘通判的密报副本。他眉头皱着，手指在“白莲教疑”、“火器犀利”几个字上敲了敲。“聚流民，练私兵……若属实，确是大患。可这向拯民，一个边军出身的守备，真有这般能耐和胆子？”他低声自语，又看了看另一份简单提及向拯民到任后清丈、修水利的例行公文，眼里闪过一丝疑虑。“罢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二十日……且去看看这施南府，到底是出了个能吏，还是养了个妖魔。”马车加速，沿着官道向西。

第二根线，攥在周文渊手里。他坐在书房，手里摩挲着刚从唐崖土司那里送回来的回信，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狠厉的笑容。信是土司覃鼎亲笔，用词粗豪：“周翁放心，那巴寨田氏，仗着几道破墙，早该教训！你要除那姓向的官儿，我出五百好儿郎，替他‘照看’老家，保管他首尾不能相顾！事后，盐路再加半成！”五百土司兵！虽然比不上朝廷官兵，但个个彪悍，熟悉山林，用来偷袭巴寨，牵制向拯民的根基，再好不过！“向拯民啊向拯民，你工坊做得再大，流民聚得再多，老窝让人端了，我看你还怎么蹦跶！”周文渊仿佛已经看到向拯民狼狈回援，然后被朝廷密使和自家力量前后夹击的场面。

第三根线，连着巴寨。田铁派出的快马，几乎是和周家信使前后脚到的废营。送信的是个巴寨的年轻猎户，满脸焦急：“姑爷！寨主让俺拼死也要送到！唐崖那边不对劲，他们寨子靠我们这边的几个哨口，这几天人影多了好几倍，还往林子里运东西，看脚印不像打猎！寨主怀疑，他们想趁姑爷您在这边立足未稳，偷袭山寨！”

三条线，如同三条毒蛇，露出了獠牙，同时咬向了一个点——向拯民和他刚刚创下的这点基业。

废营议事堂，油灯的光把几个人影投在墙上，晃得如同鬼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朝廷的查办官员，二十天左右到。”向拯民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周家勾连的唐崖土司兵，恐怕动手更快。巴寨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不能有失。”

“他娘的，前后夹击啊！”赵铁骨一拳砸在桌上，“大人，咱们是守还是……”

“守？”向拯民摇摇头，“施南城里，有刘通判盯着，有周家煽风点火，我们那点人手，守不住两处。等朝廷的人一到，我们就被动了。”他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以攻为守！”

“我亲自带一百五十人，立刻秘密返回巴寨！唐崖土司以为我不在，想偷袭？我就给他来个迎头痛击，打掉他伸出来的爪子！赵大哥，你挑人，要最精悍、最熟悉山路的，武器拣好的带，火枪至少带三十支！对外，就说有批‘山货’要紧急护送回巴寨，分批走，伪装成商队。”

“青云，你留下来。”向拯民看向妻子，“我走之后，你就在废营里，假扮我。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我……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概不见客。工坊和新村一切照旧，账目你来管，人心你来稳。赵大哥辅佐你，护厂队剩下的兄弟，还有城里的田文远，都听你调遣。周家和刘通判若有异动，能拖就拖，拖不过，就拿周家那本要命的账册，点一点他们！”

田青云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用力点头：“你放心去，家里……交给我。”

夜深了，废营内室里。田青云默默地为向拯民整理着简单的行装，一件换洗的布衣，几块干粮，水囊。她的手很稳，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向拯民从怀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匕首，塞进她手里：“这个你留着。万一……我是说万一，情况有变，刘通判或周家敢硬来，你就毁了那本账册的副本，带着铁骨、文远，还有工坊里几个核心的师傅，想办法撤回巴寨。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田青云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用力握紧匕首，也握住了向拯民的手：“我和阿爹，在巴寨等你。定要……平安归来。”没有更多的话语，两人紧紧相拥，所有的不舍、担忧和决绝，都在这沉默的拥抱里。

门外，雪魄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向拯民走出来，拍拍它硕大的头颅：“这次，你不能跟我去。留下，保护好青云。”雪魄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和抗拒，它低吼一声，突然上前，一口咬住了向拯民坐骑的缰绳，死死不放，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

田青云跟出来，轻轻抚摸着雪魄颈后耸立的毛发，柔声道：“雪魄，听话。他去打仗，很危险。你留在这里，保护好我，保护好工坊和新村，就是帮了他最大的忙。”雪魄看看向拯民，又看看田青云，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终于，它松开了口，仰起头，对着即将破晓的夜空，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虎啸，声震四野，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预警。

凌晨，天色最黑的时候。一百五十条精悍的汉子，穿着各色杂衣，背着包袱或挑着扁担，分成五批，悄无声息地混在赶早市的、出城干活的人群里，从不同的城门出了施南府城。在城外十里一个偏僻的山坳里，队伍迅速集结，丢掉了伪装，露出了里面的劲装和携带的武器。向拯民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施南府城的方向。晨曦微露，那座城池的轮廓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心中默念：“此番离去，要么击碎魍魉，平安归来；要么……这施南府的天，就该彻底变一变了。没有第三条路。”

施南城废营望楼，田青云独立风中，手按着怀中那本足以掀起巨浪的账册，目光越过沉睡的街巷，投向丈夫离去的东方，坚毅如石。

崎岖山道上，向拯民一马当先，身后一百五十健儿沉默疾行，刀枪映着渐亮的天光，目标直指巴寨。

武昌通往施南的官道上，马车里的黄姓密使放下文书，掀开车帘，望着西边层峦叠嶂，面露深思与疑虑。

唐崖土司寨演武场，土司覃鼎按刀而立，看着眼前五百持刀挎弓、面目凶悍的土兵，狞笑下令：“儿郎们，巴寨富了，该咱们去打打秋风了！趁那头老虎离了山，给老子端了他的老窝！”

巴寨险峻的山门上，田铁须发皆张，喝令全寨戒备。新筑的水泥墙后，弩机上弦，滚木礌石堆积，每一个寨民都拿起了武器。

最终定格：

废营屋顶，雪魄巍然踞坐，它再次仰首，对着刚刚升起的一弯残月，发出震动山野的凛冽长啸。啸声穿透黎明前的寂静，施南府城内外，无数人在梦中惊醒，心头莫名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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