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风起武昌

施南府的天，看着还是那片天，可站在废营高处的人，已经能嗅到风里不一样的味道。那不是山雨的湿润，也不是工坊的烟火气，而是一种隐隐的、铁锈般的肃杀。

这味道的源头，在武昌城，湖广巡抚衙门。

几天前，田文远脸色发白，揣着一卷偷偷抄录的纸，连夜赶回了废营。纸上写的，是刘通判发往巡抚衙门的密报副本——他在衙门里一个管文书的老书办身上使了银子，才冒死抄出来的。

密报上的字句，句句诛心：

“施南守备向拯民，本边军粗鄙之夫，不思报效，反畜妖虎，假以神异，蛊惑乡愚。”

“到任即擅行清丈，借机夺占良田，减租自肥，邀买人心，士绅周氏等苦其久矣。”

“更于城外私设工坊，聚流民千余，日夜操练，号为护厂，实藏甲兵。其火器之利，非寻常卫所可有。流民皆呼其为‘白虎神使’，此等做派，疑与白莲妖教暗通！”

“尤有甚者，其以不知名妖术（或曰‘虹吸’）引水过山，愚民竟奉若神明。长此以往，恐成郧阳流民之乱复起，不可不防！”

“伏乞抚台大人明察，速遣精兵，前往查办剿除，以绝后患！”

这封信，把“谋反”和“邪教”两顶最要命的大帽子，结结实实扣在了向拯民头上。

废营那间充当议事堂的旧屋里，油灯跳得厉害。向拯民、田青云、赵铁骨、王老实，还有刚赶回来的田文远，围坐在一起，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刘扒皮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赵铁骨咬着牙，拳头捏得嘎嘣响，“白莲教！他真敢写！”

田青云比较冷静，手指点着那抄录的纸：“他最毒的就是这几句，‘聚流民’、‘火器犀利’、‘白莲教疑’。前两年郧阳那边刚闹过流民暴动，朝廷最忌讳这个。火器更是犯忌，私藏甲仗，等同谋逆。巡抚大人就算不全信，也必定会派人来查。”

“时间呢？”向拯民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田文远咽了口唾沫：“密报是十日前发出的，快马加急，估计七八天前就到了武昌。巡抚衙门办事再拖沓，对这种‘谋逆’、‘邪教’的指控，也不敢怠慢。我估摸……最多两个月，查办的人马必到施南。”

两个月！

屋里一片死寂。两个月，要面对的可能不是刘通判和周家的私兵，而是朝廷正经的官兵，甚至是附近的卫所军！

“不能坐以待毙。”向拯民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两条腿走路。第一，备武；第二，攻心。”

备武：

“赵大哥，护厂队人数，增加到三百！从流民青壮和新村家眷可靠的子弟里挑，宁缺毋滥。训练加倍，夜里不够，就分批拉到更远的山坳里去练！火枪，想法子再搞一些，工坊挣的钱，优先买这个！”

“田文远，你辛苦，立刻带两个最机灵的兄弟，悄悄回巴寨！告诉我岳父，这边情况，让他老人家务必做好准备，山寨要能随时接应我们撤回去！粮、水、守山的器械，多多备下！”

“王老实，新村和工坊的巡查加强，许进不许出，生面孔一律仔细盘问。尤其是水源和粮仓，派人日夜看守，防人下毒破坏！”

攻心：

“刘通判和周家想给我们扣‘谋反’的帽子，我们就要反过来，让他们变成‘官逼民反’里的那个‘恶官’、‘劣绅’！”向拯民看向田青云，“青云，你之前说，有门路能接触到周家内宅的账目？”

田青云点头，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族婶，在周家厨房帮工，手脚勤快，人很可靠。她有个儿子，以前在周家铺子当学徒，被克扣工钱还打伤了腿，一直记着仇。周家管账的是周文渊的一个小妾的哥哥，好酒，账房钥匙就挂在腰间……”

“想办法，拿到周家行贿官府、特别是给刘通判分赃的账本！盐税、茶税，他们肯定伸手了！”向拯民斩钉截铁，“抄录三份！一份我们密藏，一份准备好，时机一到就散出去！还有一份，让田文远带回巴寨，分开保存！这是保命的家伙！”

田青云重重点头：“我亲自去安排，族婶和她儿子，都恨透了周家，可靠。”

会开到后半夜才散。各人领了任务，匆匆消失在夜色里。向拯民独自走到废营后面的崖边，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山下的工坊区，还有零星灯火，那是上夜班的女工和巡逻的护厂队。这点星星之火，是他一手点燃的，现在，却可能引来滔天洪水。

就在这时，他感到腿边有东西蹭了蹭。是雪魄。这头白底黑纹的猛虎，这几日显得异常烦躁，不像往常那样安静地守在工坊或废营门口，而是常常在山崖高处徘徊，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东方，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焦躁的呼噜声，有时甚至会对着空旷的东方，发出短促而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向拯民蹲下身，抚摸着雪魄颈后绷紧的皮毛。“你也感觉到了，对吗？”他顺着雪魄的目光望去，东方，那是武昌的方向，是巡抚衙门所在，是权力和危机的源头。“风，要从东边来了。”

山下的灯火，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而更远的东方，黎明前的黑暗，正浓得化不开。田青云已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悄悄潜入了夜幕笼罩下的施南府城。她怀里揣着一点散碎银子和几句关乎生死存亡的嘱托，目标明确——周家那高墙深宅里，某本记录着罪恶与交易的账簿。时间，像上紧的发条，开始滴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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