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瘟神与神医

春天本该是万物生发的好时候，可施南府城外的流民新村和工坊区，却笼罩在一片不安的阴云里。先是几户人家的孩子喊着头疼，发起高烧，上吐下泻。紧接着，大人也开始倒下了。短短三天，已经抬出去了五个盖着草席的人。

“瘟神来了！瘟神来了啊！”恐慌像野火一样在聚居区蔓延。人们脸色惶惶，不敢互相走动，连工坊里都人心浮动。

城里的几个老郎中被人请来看过，捏着胡子，摇头晃脑，说是“春瘴入体，邪气攻心”，开了些符水，配了些祛瘴的草药。可喝下去，没见好，人反而蔫得更快了。郎中也无奈，只能嘱咐“听天由命”。

周家的动作比郎中开的方子快多了。不知从哪儿传出的风声，说这瘟病来得蹊跷，就是因为城西那“白虎工坊”和流民新村扰乱了地气，冲撞了土地爷，才引来了瘟神降罚。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向拯民。

消息传到废营，向拯民眉头紧锁。田青云刚送走巴寨报平安的信使，脸上的忧色还没散去，又添了新愁。“这是有人要借疫病生事，动摇咱们的根基。”

“病要治，谣言也要破。”向拯民站起身，眼神锐利，“这病，我看不像简单的瘴气。得按打仗的法子来——先隔离，断其蔓延；再寻根，挖掉病灶！”

隔离是第一道令。 他选中了城外一处早就破败、远离人烟的山神庙，派赵铁骨带人紧急清理，搭起草棚，围上竹篱。所有出现发热、呕吐症状的病人，不论老幼，一律由护厂队员用简易担架抬过去集中安置。家属虽有不舍和恐惧，但在“为了全家和全村人活命”的劝说下，加上每日有专人送去饭食、通报情况，也只能含泪遵从。工坊和新村每日三次点名，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消毒是第二件事。 向拯民想起石灰能杀菌，立刻命令火柴坊那边暂停一部分生产，就地取材，烧制生石灰。烧好的石灰被碾成粉，装入布袋，由戴着口罩（简易棉布制作）的护厂队员，洒遍新村的每一条土路、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水井周边和公共厕所。工坊区更是重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石灰味儿，虽然难闻，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了些。

查源才是关键。 向拯民不信什么“冲撞地气”的鬼话。他带着田青云和两个细心的护厂队员，沿着新村和工坊区的水源、沟渠、垃圾堆放处，一寸一寸地勘察。终于，在新村北边一口使用不久的公井附近，他发现了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沟，隐隐有股酸臭异味。顺着沟渠往上查，竟通到了周家一座染布作坊的后墙根！那作坊的污水，未经任何处理，直接排进了这条通往下游的土沟，而新村的那口井，恰恰打在沟渠的下方浅水层附近！

“找到了！”向拯民看着那泛着不正常颜色的污水，脸色阴沉如水。“好一个周家，自己的作坊偷偷排污，脏了水源，引得百姓生病，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们引来了瘟神！”他当即令人绘图、取污水样本封存，作为证据。

光隔离消毒、找到病源还不够，得救人，得有个长久能看病的地方。向拯民把目光投向了南街一座废弃的祠堂。那祠堂原属周家一支远房，早已破败，周家正打算拆了盖铺子。向拯民以“官府征用，筹建济民医馆，以抗时疫”的名义，半强制地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下来。周文渊气得跳脚，但在“对抗时疫，保境安民”的大义名分下，又拿不出干净的水源证据反驳，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济民医馆 紧锣密鼓地筹建起来。向拯民亲自规划：前面是诊堂，宽敞明亮；连着药房，药材分门别类；后面是病房，特意用砖墙隔开成男、女两区；单独的小院是煎药区，免得药味干扰病人；甚至还在后院盖了几间小屋，给郎中、护工暂住。

人手紧缺。本地郎中对这“时疫”避之唯恐不及。向拯民让田文远多方打听，总算请来了三位：一位是曾在军中处理过外伤和疫病的老军医，姓吴，胆子大，不太信邪；另外两位是家传的草药郎中，医道朴实。向拯民又让田青云从工坊和新村识些字、手脚麻利、心肠好的妇人里，挑选了十人，由吴郎中简单培训，教她们如何照顾病人、煎药、消毒，称为“护工”。

医馆刚搭起架子，第一个危重病人就抬了进来。是个流民家的男娃，叫狗儿，才五岁，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抽搐，牙关紧闭，已经有些脱水了。他娘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吴郎中看了直摇头：“热毒太深，惊厥了，怕是……”

向拯民俯身，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沉声道：“试试！”他指挥护工打来清凉的井水，用干净布巾不断给孩子擦拭腋下、脖颈、额头进行物理降温；让吴郎中开清热解毒的方子，主要用金银花、板蓝根等药材；同时又让人用温开水化开少许盐和糖，一点点撬开孩子的牙关，慢慢喂进去，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孩子一直昏昏沉沉。到了夜里，守在旁边的向拯民也疲惫不堪。一直安静跟在田青云身边的雪魄，不知何时踱步到了病床边，它低头，用那双琥珀般的眼睛看了看孩童，然后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孩子滚烫的额头和脸颊。

旁边打盹的护工惊醒，吓了一跳。向拯民却示意她别出声。说来也怪，雪魄舔过之后，孩子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后半夜，孩子的体温竟然开始慢慢下降，抽搐也停了，天亮时，沉沉地睡去，小脸上有了点血色。

“退烧了！真的退烧了！”吴郎中把完脉，又惊又喜。狗儿娘扑通跪在地上，朝着向拯民和雪魄不停磕头：“多谢大人！多谢白虎爷爷！是白虎爷爷显灵，舔好了我的娃啊！”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把功劳归给了雪魄的“祥瑞”和“神异”。只有向拯民心中存疑，他隐约觉得，雪魄的唾液或许有些特殊的愈合或安抚作用，但此刻无法深究。他更看重的是整个治疗过程的记录。

他设计了一种“病案册”，要求吴郎中和护工，对每一个病人，都要详细记录：何时发病、有何症状、用过何药、如何护理、结果如何。吴郎中起初觉得麻烦，但向拯民坚持：“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这次治好了，下次类似的病就知道怎么办；这次没治好，也能看看哪里出了错，下次改进。这医道，才能往前走。”

济民医馆的灯火，彻夜不熄。石灰的气味，草药的苦涩，护工忙碌的身影，病人痛苦的**和偶尔好转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向拯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南街上来去匆匆、戴着简易口罩的行人，又望了望城西周家染坊的方向。一场时疫，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人心鬼蜮，也试出了新的道路。这医馆，救的不只是人命，或许，也能救一救这污浊的世道人心。而雪魄舔舐孩童的那一幕，则被无数人添油加醋地传扬开去，在恐慌的百姓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希望”和“神异”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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