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藏兵于工

工坊区的烟火气越来越旺，纺织的唧唧声和火柴装盒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白天人来人往，俨然成了施南府城外最热闹、也最让某些人不安的一处地方。流民们在这里找到了活路，但向拯民的目光，却看得更深、更远。这一千多号人里，藏着力量，也藏着风险。

他让田青云和王老实悄悄把流民的名册重新理了一遍。一千来人，拖家带口的占了大半。青壮男子约有四百出头，多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正是有力气的时候。籍贯五花八门，本省湖广的占了七成，剩下三成是从更苦的河南、陕西逃荒过来的，背景相对单纯，与本地大户没什么瓜葛。这些人里，会点木匠、泥瓦手艺的不到二十个，绝大多数还是摸惯了锄头把的农民，朴实，能吃苦，但也散漫。

“人可以用，但绝不能乱用。”向拯民对赵铁骨和田青云说，“咱们得把这些青壮拢起来，练一练，既是防着有人来工坊捣乱，也是……未雨绸缪。”他话没说完，但赵田二人都明白。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府衙的刘通判更是虎视眈眈，手里没点硬实力，光是工坊挣来的钱，就是惹祸的根苗。

整编的策略定下了，明暗两条线。

明线上，先把人心稳住。所有流民，只要是有家有小、愿意留下的，优先安排。妇人进纺织坊、火柴坊，手巧的干细活，力气大的做搬运；男人则编入“建屋队”，在工坊区旁边划出一块地，统一修建泥墙茅顶的屋子，一排排整齐规划，还打了公用的水井，挖了带盖的厕所，取名“流民新村”。有活干，有屋住，一家老小安顿下来，心就定了大半。

暗线，就是从那四百青壮里挑人。不能明着招兵买马，就用“白虎工坊护卫队”的名义。选拔条件暗藏玄机：一要身家清白，最好是逃荒来的外省人，本地关系简单；二要家里有人在这边工坊做工或新村居住——有牵挂，才不易生异心。赵铁骨亲自把关，挑挑拣拣，选出了一百人，个个都是体格结实、眼神端正的汉子。

训练不敢白天搞，太扎眼。就在废营深处，借着营房和后面山崖的阴影，夜里进行。赵铁骨把当年在边军练新兵的法子都拿了出来，也不练什么花架子，就是最基础的：站队列，一走就是半个时辰，要求横竖成线；练体力，举石锁，负重跑；练配合，最简单的长矛突刺阵型，“进、退、刺、收”四个动作，反复锤炼，要求如臂使指。夜里废营只有零星火把，口令声压得低低的，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

光是练身体不行，还得练心。向拯民隔三差五，会亲自来“训话”。他不穿官服，就穿着和工坊管事差不多的粗布衣裳，站在这一百青壮面前，话也说得实在：

“兄弟们，咱们为啥聚在这儿？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来找条生路！”

“现在，路有了。工坊开了，新村建了，老婆孩子有饭吃，有屋住。这日子，来得容易吗？”

“不容易！有人眼红，有人想使坏！周家半夜来砍过咱们的竹管，还想派人来偷咱们的技术！为什么？因为他们怕咱们好了，他们就不好独霸施南府了！”

“咱们这‘护厂队’，护的是什么？护的就是咱们自己的饭碗！护的是咱们老婆孩子刚有点热乎气的新家！护的是这不用看周家脸色、凭力气吃饭的‘小桃源’！”

“跟着我，好好练，咱们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能再让人欺负了去！保家，卫厂，就是保咱们自己的明天！”

这些话，句句说在这些曾经走投无路的流民心坎里。他们看着自家妇人下工带回的铜钱，摸着孩子在新村里跑红的脸蛋，再对比以前饥一顿饱一顿、受人白眼的逃荒日子，心里的秤自然就偏了。向拯民和田青云还特意在工坊区边上腾出间屋子，办了“识字班”，让田青云教工坊和新村的孩子们认些简单的字，学数数。这一手，更是让这些大多不识字的大老粗们感激涕零——这是给了他们子孙一点“念想”啊！

明面上的“白虎工坊护卫队”，队长是赵铁骨，合情合理。暗地里，这一百人已经被按照明军最基层的编制，编成了两个“总旗”，各有小头目。装备也悄悄升级，三十支从巴寨带来、以及后来想法弄到的火枪，优先配给了其中表现最好、最可靠的人，对外就说是“防盗用的火铳”。工坊的收益，有一部分就变成了这些人的“护厂津贴”，虽然不多，但按月发放，实实在在。

周文渊不是瞎子。工坊区越来越成气候，那支“护厂队”白天虽然只是列队巡逻，但那股子精气神，还有夜间废营隐约传来的整齐响动，都让他心里直打鼓。“姓向的这是想干什么？护厂需要这么操练？”他疑心大起，派了两个机灵又生面孔的家丁，想混进流民里，最好能加入“护厂队”摸摸底。

可这两人刚在新村落脚，还没等去报名，就被同院的流民老汉看出了破绽——口音虽然刻意学了，但一些本地人的细微习惯没改掉，吃饭时露了富（流民大多节俭）。老汉没声张，转头就告诉了负责新村管理的王老实。王老实立刻报给了赵铁骨。结果可想而知，那两个周家眼线半夜就被“请”出了新村，警告一番放了回去——眼下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消息传回周府，周文渊气得摔了杯子，却也无可奈何。他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片工坊和新村，已经成了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向拯民用的不是强压，而是实打实的利益和希望，把人心捆得死死的。

夜深人静，向拯民在废营自己的屋子里，默默计算着手中的力量：

原巴寨带来的亲兵三十人，是核心骨干。

施南府守备营里，经过观察和私下接触，真心愿意跟着他干、且靠得住的老卒，有七个。

府军中一些同样受够欺压、倾向他的军士，有二十来人，算是可争取的“投诚”力量。

再加上这支新练成、以流民青壮为基干的“护厂队”一百人。

总计，能直接指挥、有一定战斗力的，约有一百六十人。

武器方面，共有火枪五十支（包括三十支已配给护厂队），刀矛弓弩若干。

这点力量，面对根深蒂固的周家或许还显单薄，面对可能来自官府的压制更是危险，但总算不再是赤手空拳，有了一搏的底气。他看着窗外工坊区依稀的灯火，和更远处黑暗笼罩的施南府城，知道真正的风雨，恐怕快要来了。而那个带着火柴和见闻录的行商，此刻应当已经走出了莽莽群山，把一些不该传出去的火种，撒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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