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擦即燃

纺织坊的梭子声日夜不停，渐渐成了废营外最安稳的调子。女工们手里有了活钱，脸上见了笑模样，连带着家里灶头的烟火气都旺了些。流民安顿下来，街面也清静不少。

可向拯民还没闲着。他发现，无论是纺织坊女工夜里下工，还是营里兵卒夜间值守，取火都是件麻烦事。火镰火石要擦半天，还不一定着；火折子好些，但制作不易，价也贵，普通人家用不起。一点火光，在这时代，竟也是不小的难题。

“要是能有个一擦就着、便宜又方便的火种……”向拯民脑子里琢磨着穿越前模糊的记忆。火柴，对，安全火柴。原理大概是硫、磷和些助燃的东西……具体配方记不清了，但可以试！

他把田青云和赵铁骨找来，说了想法。田青云眼睛发亮：“大人，这要是成了，可是惠及千家万户的好东西！比那引水管子还贴近日常哩！”赵铁骨则挠头：“硫磺好说，山里能弄到。磷……听说那玩意儿能从骨头里熬，也能从……从尿里弄出来？”

说干就干。向拯民画了几个简陋的示意图：细细的小木梗，一头蘸上药；一个硬纸盒或小木盒，侧面涂上特殊的摩擦面。关键就在这药和摩擦面上。

硫磺通过隐秘渠道少量购来。最麻烦的是红磷。向拯民记得好像是用尿土法提取，但具体工艺模糊。他们只好试着收集大量人尿，混合草木灰等东西，在陶罐里密封加热蒸馏，反复折腾，弄得作坊区一阵怪味，差点被当成在炼什么邪物。失败多次后，终于得到了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小心收藏起来——这便是粗糙的红磷。

另一个关键材料是氯酸钾，这时代没有。向拯民退而求其次，试验用硝石混合其他东西，最后发现用蜂蜡混合少量硫磺、硝石粉末，涂在木梗头，晾干后，在涂有红磷粉的粗糙面上用力一划——“嗤”！

一朵小小的、稳定的黄色火苗，在向拯民手中木梗顶端跳跃起来！

“成了！”围观的几人低呼出声，脸上满是惊喜。虽然成功率还不高，划十次能着六七次，但这证明路子是对的！又经过几次调整配比，第一批百来盒火柴做了出来，每盒大约五十根。向拯民给它取名“白虎牌火柴”。

这东西太方便了！拿起一根，在盒边黑红涂面上轻轻一划，“嚓”一声，火就来了。比起火镰火石不知方便多少，也比火折子便宜耐用。向拯民定价十文一盒，粗略估算能划上百次，寻常人家完全用得起。

纺织坊旁边，又腾出一块地，挂上了“白虎火柴坊”的牌子。工序分开：有人专门削制细匀的火柴梗；有人负责熬制、调配蘸头的药蜡；有人掌管最关键的“磷面”涂抹；最后是装盒。招了八十来人，多是些手巧心细的妇人或少年。火柴坊和纺织坊连成一片，形成了初具规模的“白虎工坊区”。

首批一千盒火柴，拿到城里杂货铺试售。掌柜的将信将疑，当众演示了一根。“嚓”，火苗窜起，围观的人群顿时轰动。三日不到，全部卖光！要求订货的单子雪片般飞来。

两个工坊加起来，每月消耗粮食近百石，但织出的布、产出的火柴，价值远远超过这个数。粗略一算，月利竟能超过三百两白银！这笔钱，向拯民一部分用来补充军饷，一部分投入水利修缮，剩下的，他专门设了个“工坊公积金”账目，规定用于添置工具、扩大生产，任何人不得挪用。

技术是命根子。最关键的配药、涂磷工序，由田青云亲自挑选的、从巴寨带来的几个绝对亲信掌握，单独在小屋里操作。工坊区夜里，由田火带着火枪队交叉巡逻，严防死守。

周家很快嗅到了危险。这小小的火柴，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动摇他们控制日常生活的根基。他们先是想派人混进火柴坊当学徒，偷学技术。可来应征的人，被坊里女工多问了几句就露了馅——原来，有个女工认出这人是周家伙计的远亲。工坊待遇好，还管孩子，女工们心自然向着坊里，立刻举报了。

周文渊恼羞成怒，又生一计。他下令周家旗下所有布庄，将布匹价格猛降三成，想用低价挤垮刚刚起步的“白虎布”。这一手确实狠，一时间，一些布商开始观望。

向拯民不慌不忙，以守备府名义发布告示：为体恤戍卒，即日起，守备营被服换新，所需棉布，优先向“白虎纺织坊”采购，按市价结算。一份不大不小的“政府采购”合同，稳稳接住了工坊的产出，让周家的价格战打在了空处。周家不可能无限期降价赔本赚吆喝，只好悻悻收场。

府衙内，刘通判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派去监视的人回报：“废营外工坊日夜开工，机杼声不断，人流如织，俨然自成市镇。那向拯民不仅未耗空钱粮，反似日进斗金，流民归附，百姓称颂……”

“砰！”刘通判一拳砸在桌上，“岂有此理！聚众私设工坊，擅改物价，收买人心，这分明是图谋不轨！”他再也坐不住了，亲自修书一封，盖上私印，唤来绝对心腹：“速将此信密送分巡道李大人处！要快！”信中，他将向拯民“擅兴工坊，与民争利，聚敛钱财，邀买人心，其志非小”的罪名，写得淋漓尽致。

几乎同时，在出山的官道上，那个曾记录竹管引水的行商，正在路旁茶摊歇脚。他掏出一个粗糙的小木盒，宝贝似的打开，取出一根细小木梗，在盒边熟练地一划。“嗤”，火苗燃起，他点燃烟袋，在摊主和其他旅人惊羡的目光中，惬意地吸了一口。他脑子里盘算的，已经是这“一擦就着的神火”，在省城乃至京城，能卖出怎样的天价。而他怀里，那份关于竹管引水和纺织工坊的见闻记录，也变得愈发沉重起来。风，开始从山外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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