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梭声如雨

山泉越过山梁，滋润了干渴的田地，也暂时稳住了浮动的人心。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却像野草般在城墙根下蔓延开来——流民。

旱情虽缓，但前些日子从四乡八里聚拢到施南府城找活路的人，却已经有千把号了。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回不去，留不下，白天在街巷游荡讨食，晚上蜷缩在破庙墙根。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一天比一天多。府衙除了派衙役驱赶几次，也没个长久法子。

城里头，日子紧巴的也不只是流民。许多寻常人家的妇女，平日里就靠纺纱织布贴补家用。但城里的棉纱、土布买卖，几乎被周家开的“裕丰纺织坊”捏着。他们压价收购土布，再高价卖出棉纱，两头吃，织户辛苦一个月，也挣不了几文钱。

废营里，向拯民看着田青云统计上来的流民数目和布价清单，眉头又拧了起来。“光引水种田不够，得让人有活干，有钱挣，心才能真正定下来。”

“周家吃定了女人家不能抛头露面、没别的营生，才敢这么压价。”田青云道，“咱们能不能也开个纺织的作坊？一来能收拢些流民里的妇人，给条活路；二来，织出的布咱们自己用，或者平价卖，也能顶一顶周家的价。”

这个想法，正合向拯民心意。“干！就在废营边上找地儿，地方要大，光要足。你主抓，需要什么，我来想法子。”

地方很快找好了。废营往东半里，有片五亩多的荒地，原本是城里一个大户的别业，后来据说闹鬼，荒废了十几年，野草长得比人高，价钱极便宜。向拯民毫不犹豫买了下来。

田青云带着几个从巴寨调来的、熟悉纺织的女工头，开始设计厂房。不求好看，只求实用。地基用上了新烧出来的石灰混合黏土、砂石（勉强算是原始水泥），垒得结实。上面是竹木搭的框架，屋顶铺厚茅草，最要紧的是四面开了好多大窗户，用浸过桐油的细麻布蒙上，既透光又能挡些风雨，屋里亮堂堂的。

工坊里头，田青云把从老家巴寨带来的旧式单锭纺车都搬了出来，又领着木匠琢磨改进。她记起听过的传说，有个叫黄道婆的织神，改进过纺车。她试着把一个锭子变成三个，用一根大轮盘同时带动，虽然一开始容易断线，但熟练后，纺纱的速度快了两倍不止！又设计了简易的“整经架”，把几十根纱线并排拉直、卷好，再上织机，省了织妇好多功夫。

向拯民看了也来劲，凭着记忆画了个带弹簧的小木盒草图，说这叫“飞梭”，能把梭子自动弹到织机另一边，速度更快。不过这东西精巧，一时半会做不出来，只能先记下。

工坊有了，机器有了，该招人了。告示贴出去，条件很实在：

招女工：会纺纱织布者优先，生手愿学也可。年十五至四十，身体康健。

招男工：流民青壮，负责建房、搬运、守夜等杂役。

工钱：计件工资，做得多拿得多，另加每日基础底薪。算下来，手快的女工一天能挣相当于两斤米或二十文铜钱！这可比在家被周家盘剥强太多了。

特别条款：设“哺乳区”和“童管区”。带奶娃的女工，每日有固定时间可去哺乳区照料孩子；稍大点的孩童，有专人看管，教点简单数算、唱歌，不收钱！

这最后一条，简直石破天惊。自古以来，哪有做工还管你孩子吃奶、玩耍的？告示前围满了人，女人们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隐隐的期盼。

招工那天，废营外人头攒动。胆大的妇人报了名，更多是观望。王老实的老婆李婶，第一个拉着两个女儿报了名。有她带头，陆陆续续，一百来个妇人报了名，多是家里实在艰难，或被周家压榨苦了的。流民里也挑了五十个老实肯干的青壮，先帮着把最后一点厂房收拾利落。

“白虎纺织坊”的牌子，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挂了起来。开工第一天，百张纺车齐转，梭声唧唧复唧唧，如同急雨打芭蕉，热闹非凡。哺乳区里，几个婴儿吃饱了奶，安然入睡；童管区传来稚嫩的数数声。

田青云和巴寨来的工头穿梭指导，秩序井然。到了傍晚，清点下来，竟织出了十匹质地细密、均匀结实的棉布！比起周家作坊那粗厚不匀的货色，好上一截。

布匹送到城里几家与周家不算亲近的布庄，掌柜的一摸一看，立刻点头，按市价七八成的价格全部收下，还急着订货。向拯民让在每匹布的头尾，都印上一个简单的木刻“白虎徽”——一个简约的虎头侧面线条。很快，“白虎布”质优价平的名声就传开了。

工坊的社会效应，比织出的布扩散得还快。

流民有了稳定工作和收入，不再街头生事，治安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女工们拿到实实在在的工钱，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些，家里男人看她们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最让周家跳脚的是，“裕丰纺织坊”里几个手艺最好的女工，偷偷跑到“白虎坊”来看，回去就辞了工，带着姐妹跳槽过来！周家坊主气得骂娘，却不敢明目张胆拦人——废营那边可养着老虎呢！

府衙后堂，刘通判听着心腹汇报“白虎纺织坊”的红火景象，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提起笔，在另一份秘密文书上，又添了一条：“守备向拯民，擅开私坊，扰乱行市，压价争利，夺民之业，致使周氏等正当商贾受损，市面不宁。此乃与民争利，坏我朝重农抑商之根本，其心可诛！”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条罪状，到时候可是能杀头的。他看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向拯民倒台的下场。而那个牵着骡马、记录了竹管引水法的行商，此刻正走在出山的驿道上，心中盘算着，这新奇的法子和那热闹的纺织坊，在外面的世界，能值多少钱，又能惹出多大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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