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水越山梁

引水这事儿，光靠嘴说不行。废营里堆满了砍回来的毛竹，都是碗口粗的好竹子。向拯民和田青云带着几个手巧的，先把竹节内部打通，一根接一根，用木楔子嵌紧。最难的是接口密封，否则漏气漏水，前功尽弃。试了好几种法子，最后发现用熬化的鱼胶混合细麻丝，厚厚地涂在接口，外面再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紧紧缠上几十道，等胶干透了，倒也严实。

最大的难关，是怎么让水“自己”爬上高坡，再流下来。向拯民解释这叫“过山龙”，靠的是“倒吸力”。但得先把长长竹管里的空气排空。试了几次，从高处往竹管里灌水，水总在半道停住，气排不干净。

田青云盯着那摊开的竹管琢磨了半天，忽然道：“大人，咱们能不能用两根管子？一根从高处往下灌水的同时，另一根在低处往外抽气？或者……干脆在管子最高处开个小口，先灌满水，再把口子塞住？”

这想法点醒了向拯民。他们立刻动手，在预想中管道翻越山梁的最高点位置，多接了一个带木塞的“Y”形竹杈。先从这个口子往两边的长竹管里灌水，直到水满溢出，然后迅速塞紧木塞。这样一来，长长的竹管就成了一个两头开口、中间充满水的“水桥”。

“成败在此一举了。”向拯民看着这简陋的装置，深吸一口气。

实地铺设更是大工程。选的是鹰嘴岩旁边一处稍低矮的垭口，但距离也有三百来丈。两百多号招募来的青壮，在赵铁骨和亲兵们的组织下，分成十几段，开凿安置竹管的浅沟，用木架支撑陡坡处的管道。号子声，砍削声，响彻山谷。

周家果然没闲着。第二天夜里，就有人摸黑来搞破坏。三个黑影带着斧头，悄悄摸到一段已经铺好的竹管旁，刚要动手，暗处猛地站起几个身影，火枪冰冷的枪口顶住了他们脑门。是田火带着火枪队，早就埋伏好了。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被捆了个结实，天亮一审，果然是周家庄子派来的。

这消息传开，干活的青壮们更加同仇敌忾，看守也更严密。

最险要的一段，在靠近鹰嘴岩的悬崖边，竹管需要凌空架设。向拯民亲自到了那里，和几个胆大心细的汉子一起，用绳索把自己吊在崖壁上，肩扛手扶，将一根根沉重的竹管固定到预先打好的木桩上。山风呼啸，脚下就是深渊，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向拯民脸上蹭满了泥灰，手上被竹刺划了好几道口子，和寻常役夫没什么两样。下面抬头看着的人们，眼神渐渐不一样了。

第四天下午，长达三百多丈的竹管“长龙”，终于蜿蜒着翻过了山梁，一头扎进对面山泉下方的蓄水小石潭，另一头则伸到这边干涸的引水渠入口。所有接口反复检查，用掉了几大桶鱼胶和无数麻绳。

第五天，日头升到头顶。山这边，干裂的渠床边，黑压压站满了人。不只是干活的青壮，许多听到消息的百姓，扶老携幼，都聚了过来，踮着脚往山那边望。王老实和一些老佃农，手都在发抖。周家派来窥探的人，也混在人群里，眼神阴鸷。

向拯民站在渠头，看了一眼田青云。田青云点点头，示意准备就绪。赵铁骨举起一面红旗，对着对面山腰一处平台用力挥动。那里守着几个汉子，看到信号，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木闸提起，让蓄满的石潭水，涌进竹管的入水口。

等待。漫长而揪心的等待。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吹过干草的簌簌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忽然，伸在渠头的竹管出口，传来“咕噜”一声异响。

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紧接着，一股浑浊的、带着气泡的水流，猛地从管口喷涌而出！水流不大，却持续不断，哗啦啦冲入干涸的渠道，沿着新挖的沟渠向前奔流，卷起干燥的尘土，形成一道迅速蔓延的湿痕。

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老汉“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捧起一抔混着泥浆的水，老泪纵横：“水！真是水！山那边的水过来了！老天爷啊……老汉我活了七十岁，没见过，没见过啊！！”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水来啦——！！！”

震天的欢呼声猛然爆发，冲上云霄！人们跳着，叫着，哭着，笑着，跟着那奔流的水渠往前跑。孩子们尖叫着用手去撩水花。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这来之不易的甘霖，滋滋作响。

有人指着远处山岗上静静蹲坐、遥望这边的雪魄，激动地大喊：“是白虎！是白虎爷把水叫过来的！我看见了，它昨晚就在山那边吼！”

一传十，十传百。“白虎引水”的说法，在狂欢的人群中迅速生根、变样。有人说亲眼看见雪魄夜间用爪子刨开了泉眼；有人说白虎对着竹管吹了一口气，水就自己过来了；越传越神，但在这一刻，没人去深究，他们宁愿相信这个神奇的传说。

民心，如同这渠中之水，汹涌而来，再难阻挡。上千农民，自发性地涌向废营方向，在营门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王老实和几个佃农代表，捧着一把破旧但撑得很大的油纸伞，伞面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许多名字，他们称之为“万民伞”，献给向拯民。东西简陋，情意却重如山。

府衙里，刘通判听到下人连滚爬爬的汇报，手一抖，最心爱的青瓷茶盏“啪”地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一身都浑然不觉。他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妖术！蛊惑人心！此子……断不能留！”

据田青云初步估算，这道“过山龙”引来的泉水，虽然不足以解决全部旱情，却能稳定灌溉城西至少五千亩田地，缓解三成以上的旱情，保住大部分秧苗，更保住了一城人心。

没人注意到，在欢呼的人群边缘，一个牵着骡马、行商打扮的外地人，正仔细地用炭笔在小本子上描画那翻山竹管的粗略形状，眼中闪烁着惊奇与思索的光芒。这竹管引水之法，随着他的脚步，即将传向更远的地方。

废营内，向拯民擦去脸上的泥水，听着营外隐隐传来的欢呼，望向西边周府的方向，眼神沉静。他知道，引来了水，也引来了更急、更险的漩涡。周文渊，你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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