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旱魃为虐

清丈田亩的事儿刚见点眉目，老天爷却翻了脸。

一进三月，本该是“春雨贵如油”的时候，施南府地界却连一滴油星子都没见着。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晃得人睁不开眼。田里的土，前几天还能踩出湿印子，如今脚一上去，扑簌簌往下掉干粉。刚插下不久的秧苗，蔫头耷脑，叶子开始打卷、发黄。山溪小河，水线一天天往下退，露出满是晒干苔藓的石头。

废营里那口井，水位也降了。赵铁骨每天看天，眉头锁得跟山坳似的：“坏了，要旱。”

旱情一起，人心就跟着浮。最先动的是粮价。城里米店的牌子，几乎一天一变。原先一石白米一两银子，没过几天，涨到了一两二钱、一两三钱，眼瞅着就往一两五钱上窜。手里有点余钱的开始囤粮，普通人家更是心慌。

城门口、破庙边，开始有三五成群的生面孔晃荡，都是附近实在过不下去，想来城里找条活路的穷苦人，眼神空洞，衣衫褴褛。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股阴风般的谣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迅速在市井里蔓延。

起初是茶楼酒肆里有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为啥不下雨？咱施南府，来了不该来的东西。”

“啥东西？”

“白虎啊！那东西，煞气重，属金！金克木，木主生发，也克水！有它在，这雨还能下得来？”

“嘶……有道理啊！往年这时候，多少也该有两场雨了。”

“可不是嘛！白虎过境，大旱三年！老话儿不是白说的！”

谣言越传越邪乎，越传花样越多。没过两天，连街头巷尾玩耍的孩童，嘴里都开始哼起一首古怪的童谣：

“白虎来，雨水埋；官府狠，百姓哀……”

调子简单，词儿顺口，很快连大人都听会了。

田青云上街买针线，亲耳听到几个孩童在唱，心里咯噔一下。她留了心，悄悄跟着其中一个丢石子玩的孩子，看他跑进一条巷子，被一个蹲在墙角的汉子塞了块麦芽糖。那汉子看着眼熟，略一回想，竟是府衙里一个跑腿的帮闲。

消息带回废营，向拯民脸色沉静。“周家黔驴技穷，刘通判也下场了。想把天灾，变成人祸，泼到我们头上。”

光生气没用，得应对。向拯民找来赵铁骨、田青云商量。

“谣言这张嘴，最好也用嘴去破。”田青云想了想，“他们编童谣，我们也编。找些信得过的孩子，教他们唱别的。”

很快，城里另一些孩子嘴里，开始传出不同的调子：

“白虎啸，甘霖到；清丈公，活水浇。”

词儿有点拗口，但意思明白。田青云还让人在废营外，找了几个口齿伶俐的老卒，逢人便说：“守备大人正带人找水呢！那白虎是山神爷座下的，最懂水性，正帮着寻水源哩！” 话里七分假三分真，关键是先把水搅浑。

光动嘴皮子不够，关键还得有水。向拯民带着田青云和赵铁骨，亲自去拜访附近几个上了年纪、经验丰富的老农。

有个姓秦的老汉，佝偻着腰，指着西边雾气隐约的山峦：“大人，水不是没有。城西二十里，野猪岭后头，藏着好几股山泉，水量不小，早年我去采药见过。可那地方，隔着两道山梁子，中间是鹰嘴岩，直上直下几十丈，人过不去，水也引不过来啊。看着水喝不着，更急人！”

向拯民立刻带人前去勘察。果然，野猪岭下，能听到隐隐的水声，绕过山脚，眼前豁然出现一道深深的峡谷，对面崖壁上，几股清泉汩汩流出，汇成一条小溪，在谷底流淌。而他们所在的这边，田地干涸，与对面郁郁葱葱的植被对比鲜明。中间隔着最窄处也有十几丈的深谷，那鹰嘴岩如同一个巨大的石喙，突兀地伸向对面，下方是令人眩晕的深渊。

“要是能把这水引过来……”赵铁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向拯民仔细观察着地形。峡谷虽深，但两边崖壁并非完全垂直，有些许坡度。他盯着那鹰嘴岩伸出的方向，又看看对面低一些的泉眼，心里飞快盘算。他记起以前在山中，猎户们有时会用掏空的长藤蔓，从高处水源引水到低处营地，只要出口低于进口，水就能自己流过去。

“或许……可以试试‘过山龙’。”向拯民道。

“过山龙？”田青云和赵铁骨都没听过。

“就是找足够长、足够结实的竹管或者皮管，从这边高坡，先下到谷底，再从谷底接到对面泉水下方。只要管子不漏气，出口比进口低，泉水自己就能翻过这山梁流过来。”向拯民尽量用大白话解释，“关键是要密封，管子要耐压，还得有足够的落差。”

这法子闻所未闻，但眼下似乎别无他法。赵铁骨将信将疑，田青云却眼睛一亮，觉得可以一试。

就在他们勘察地形时，城里的“民心争夺战”也没停。周家在城门口搭起了粥棚，竖起“周府积善，诚心求雨”的牌子，开始施粥。但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清，去领的人还得听周家伙计唠叨：“都是那白虎星官惹的祸，我们老爷心善，给大家一口吃的……”

废营这边，向拯民贴出了告示：“招募青壮，开渠引水，管一日两顿，日给米一斤！” 开渠引水是实打实的盼头，日给一斤米更是硬通货。相比之下，周家那稀汤寡水的“善心”立刻显得虚伪。不少家里有劳力、心里有把子力气的青壮，开始往废营方向聚拢。

营房里，油灯下，田青云面带忧色：“大人，招募的人越来越多，每日耗米不小。若十日内引水不成，旱情加重，谣言再起，我们就被动了。”

向拯民看着简陋的地形图和那几根做试验的竹管，斩钉截铁：“没有十日。集中人手物料，攻坚鹰嘴岩这一段！五日内，必须让水流过来！”

夜深了，向拯民心绪不宁，独自在营外踱步。雪魄无声地跟在他身边。忽然，雪魄用头轻轻顶了顶他，然后朝着营地侧面一片背阴的山坡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他。

向拯民心中一动，跟了上去。雪魄走到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岩壁前，用爪子扒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和岩缝。向拯民凑近，隐约听到极其细微的“滴答”声，用手一摸岩壁，冰凉湿润，与周围干燥的环境截然不同。他扒开一些浮土，在岩缝底部，发现了一个碗口大小、极其隐蔽的湿润小坑，坑底有极细微的水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虽然水量很小，但确实是活水！

雪魄低低哼了一声，用鼻子碰了碰那水洼，又抬头看看向拯民。

向拯民心中豁然开朗，激动地拍了拍雪魄巨大的头颅。“好伙计！你是说，这山里确实有水脉！”

这个小小的发现，像黑夜中的一点星光。虽然不能立刻解了旱情，却让向拯民更加坚信，引水过山，是唯一正确的路，也似乎预示着，希望就在那山岩之后。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和对面沉默的大山，握紧了拳头。五天内，一定要让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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