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丈量天下

废营外那一场风波，像一把野火，烧掉了周家裹在佃农身上的那层恐惧，也把“清丈田亩”这把火，真正点了起来。

向拯民很清楚，话放出去了，就得立刻动手，不能给周家喘息串联的机会。第二天一早，废营里就热闹起来。

清丈队得有人。向拯民让赵铁骨和田青云去昨天那些佃农里挑人。专挑那些看起来老实本分、眼里还剩下点光、最好还能粗浅识几个数、会点简单计算的。条件一说，王老实第一个报名，又推荐了七八个同样苦大仇深、脑子不笨的同村汉子。最后凑了二十人。

“光有他们不行，得有人护着，也得有人主持。”田青云道。她连夜和营里工匠，用硬竹片做了十来把三尺长的“标准尺”，上面用刻痕和墨线标好了寸、尺，比目测步子准得多。又画了简单的田亩形状图和登记册样式。

赵铁骨带着五个最机警沉稳的老卒（现在也算亲兵了），负责保护和协调。向拯民亲自写好了盖着守备大印的公文，写明依据布政使司旧令及协防地方之责，清查田亩以安民心、正税赋。账册关键部分的抄件也带上，作为由头。

目标明确：周家在城外三十里，清水河边那个最大的庄子。据田文远的情报和佃农透露，那里田最肥，隐田也最多。

清丈队出发那天，天气晴好。二十个佃农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脸上带着忐忑，又有点兴奋。赵铁骨和五个亲兵持刀棍在前。田青云背着装尺子和册子的褡裢，向拯民亲自骑马压阵。雪魄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侧后的林缘，时隐时现。

队伍不算张扬，但消息还是像风一样刮进了城。周府里，周文渊摔了第二个茶杯。“他真敢！带几个泥腿子就想去动我的庄子？” 他对管家低吼：“去，给庄头传话，按商量好的办！绝不能让姓向的踏进庄子一步！还有，给刘大人递个信！”

清水河庄子，背山面水，一大片平整的好田，此时稻子已收，田地空着。庄院高墙黑瓦，气派不小。清丈队刚到庄子外的路口，就被拦住了。

庄头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汉子，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牵着三条龇牙咧嘴大狗的护院，堵在路中间。那三条狗显然是专门养的恶犬，壮得像小牛犊，吠声吓人。

“站住！干什么的？”庄头叉着腰，斜着眼。

赵铁骨上前，亮出公文：“奉守备向大人令，清丈田亩，核查税赋。速速让开，配合行事。”

“清丈？我呸！”庄头啐了一口，“这是我们周老爷的私产，你们官府凭什么来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霸占田产？赶紧滚蛋，不然放狗了！”他一挥手，三个护院作势要松开狗链。

那三条恶犬狂吠着往前扑，链子哗哗响，唾沫横飞。清丈队里几个佃农吓得往后退。

就在这时——

“嗷——吼！！！”

一声低沉浑厚、带着百兽之王威严的虎啸，猛然从路边林子里炸响！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发麻。只见雪魄硕大的身躯从一丛灌木后缓缓踱出，阳光下白毛如雪，金睛冷冷地盯着那三条狗。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三条恶犬，瞬间像被抽了骨头，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瘫软在地，屎尿齐流，任凭护院怎么拉扯都站不起来了。虎威之下，犬类本能彻底崩溃。

庄头和护院们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雪魄只是低吼一声，并未上前，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不敢动弹。

向拯民这才策马上前，淡淡道：“现在，可以清丈了吗？若再阻挠，便以抗**处。”

庄头嘴唇哆嗦，不敢再硬顶，眼睁睁看着清丈队越过他们，走向田地。

第一关过了，第二关马上就来。刚选了一块田开始拉尺子，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妇人突然从田埂边冲出来，一屁股坐在田里，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天杀的官老爷啊！抢我们的命根子田啊！这田是我家祖传的，你们不能量啊！我不活了呀！”

哭得凄凄惨惨，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还真以为是官府欺压小民。

清丈队里，王老实和一个中年佃农却瞪大了眼。王老实指着那老妇，气得声音发抖：“张婆子！你……你胡说八道！你男人早死了，你自个儿在周家后院洗衣服打杂，连片菜叶子都没有，哪来的祖传田？你……你收了周家多少钱，来这做戏！”

那中年佃农也喊道：“对啊！这片田是周家三少爷名下的，租子收得最狠！去年李大柱交不起租，还被逼得跳了河！张婆子，你昧良心啊！”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灰溜溜地爬起来跑了。

量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三拨人到了。是刘通判派来的一个书吏，带着两个衙役，坐着小轿来的。

书吏端着架子，拿着刘通判的手令：“向守备，清丈田亩，乃户房与县衙之责。你守备营越权行事，扰乱地方，刘大人命你即刻停止，回城解释！”

向拯民早有准备，拿出自己那份公文：“本官职责在于协防四乡，保境安民。此前有奸人煽动佃农，几至民变，根源在于田亩不清，赋税不公。为防再生乱事，彻查田亩，厘清根源，正是守备协防分内之事。刘大人若觉不妥，可请知府大人或上宪裁定。在此裁定之前，为安民心、防民变，本官职责所在，不敢中止。” 一番话有理有据，还把“防民变”的大帽子扣得结实实。

那书吏只是个刀笔吏，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又见清丈队人多势众，还有猛虎在侧，不敢强来，只得悻悻回去复命。

障碍扫清，清丈速度就快了。二十个佃农分成几组，田青云指导用竹尺丈量，赵铁骨带人记录田形、边界、土名。佃农们对自己耕种的土地熟悉得很，哪块田肥，哪块田瘦，边界在哪里，一清二楚。遇到田埂模糊或者有争议的（往往是周家后来悄悄侵吞的），就找左邻右舍的老佃农当场对质。

周家庄头远远看着，急得跳脚，却毫无办法。

三天下来，结果触目惊心。仅仅这一个庄子，在官府鱼鳞册上登记在册的熟田是一千亩，但实际清丈出来，足足有三千亩出头！多出来的两千多亩，要么是多年来开荒未报，要么是巧取豪夺邻田、小户田并过来的。

赵铁骨当场造具清册，将每块田的位置、大小、现耕佃户姓名，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把庄头和几个管事的“请”过来。

“这册子，你们认不认？”赵铁骨问。

庄头脸色灰败，想不认，看着旁边眼神冒火的王老实等人，又看看远处悠闲踱步的雪魄，只得颤抖着手，在册子上签字画了押。

向拯民当众宣布：“清丈既明，历年逃税，自会按律追缴。至于租子，在官府最终裁定前，今年暂按旧租，每亩减收一斗！待税赋厘清，再定新章！”

“减租一斗！”佃农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斗粮食，可能就是一个孩子一个月的口粮！当下，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声、感激声此起彼伏：“谢青天大老爷！”“向大人是活菩萨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清水河庄子清出两千亩隐田、当场减租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四乡。其他一些中小地主慌了，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有人开始偷偷摸摸找田文远或直接到废营，表示愿意“自查补报”。

府衙里，刘通判气得摔了东西，连夜去找陈知府。陈知府却“恰好”头风发作，卧病在床，闭门不见。刘通判明白，这老滑头是打算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

夜深人静，废营炉火旁，田青云拨着算盘珠子，眼睛发亮：“大人，若按此例，仅周家可能清出的隐田就不止万亩。就算只追缴部分，或将来按实数征税，每年多出的税粮，怕有上千石。若能截留部分用于养兵……”

向拯民看着跳跃的火苗，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也是最脆弱的时候。周家绝不会甘心吐出到嘴的肥肉。

此刻，周府密室，烛光昏暗。周文渊的脸在阴影里扭曲，他对一个心腹管家咬牙道：“姓向的不给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备厚礼，去唐崖，请‘过山风’的人来！要快！价钱，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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