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民心如水

周府的鸿门宴和巷子里的袭击，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荡开，却暂时没了大的声响。但废营里，谁都清楚，这是暴风雨前憋着的那股闷气。

果不其然，消停了不到三天，麻烦从另一个方向来了。

这天上午，营门外忽然吵吵嚷嚷，聚拢起黑压压一大片人。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庄稼汉，手里拿着锄头、木棍，也有空手的，脸上混杂着惶恐、焦躁和一丝被煽动起来的怒气。粗粗一看，怕是有两百来人。人群前头，几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庄头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唾沫横飞地喊着什么。

赵铁骨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来了好多佃户，说是……说是大人您要加征‘练饷’，每亩地加三钱银子！他们活不下去了，来讨说法！”

“练饷？”田青云眉头一拧，“我们何时说过要加征？”

向拯民走到营墙边，透过缝隙看去。人群情绪激动，那几个领头喊话的，眼神却飘忽，不时往人群里几个精壮汉子身上瞟。那几个汉子虽然也穿着破衣服，但站姿、眼神，分明不像是常年弯腰种地的。

“周家的手段。”向拯民低声道，“不敢直接动兵，就煽动佃农闹事。扣上个‘激起民变’的帽子，再趁乱下手，事后还能把脏水全泼到我们头上。”

田青云急道：“那怎么办？解释他们未必听，强行驱散更落人口实。”

向拯民沉吟片刻，忽然道：“开门。我出去见他们。”

“大人！这太危险！”赵铁骨和几个火枪手都拦着。

“无妨，他们多是受人蒙蔽的苦百姓，不是真反贼。”向拯民道，“田姑娘，你换上本地妇人的旧衣服，混到人群后面去，听听那些真正老实的佃户私下怎么说。赵老，你带几个人，立刻生火熬几大桶稀粥，要稠一点，抬到门口。田火，你们火枪队守在营门内，没有命令，绝不许露头，更不许开枪。雪魄……”他环顾四周，没看到白虎的影子，但他知道，它一定在附近。

安排妥当，向拯民让人打开营门，自己却只牵了匹马，单人独骑，缓缓走出营门。

躁动的人群看到营门打开，先是一静，待看到只有向拯民一个人骑马出来，又是一阵骚动。那几个领头管事模样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叫得更凶：“狗官出来了！”“就是他！要加我们的血汗钱！”

向拯民勒住马，就在人群前十来步远停下，朗声道：“乡亲们！本官乃施南守备向拯民。今日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一个管事跳出来，指着向拯民：“你少装糊涂！你要加征每亩三钱‘练饷’，还让不让我们活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人群跟着鼓噪。

向拯民声音提高，压过喧哗：“本官自到任以来，从未下达过加征任何饷银的命令！此乃谣言！”

“空口无凭！你们当官的，就会骗我们！”另一个管事喊道，“不加饷，你修营练兵的钱哪来的？”

这时，营门内，赵铁骨带着几个老卒，抬着三桶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稠粥出来了，粥桶旁边还放着几摞粗碗。

向拯民指着粥桶：“钱从何处来，日后自会向百姓交代。但本官知道，诸位乡亲多是受了蒙蔽，徒步远来，腹中饥饿。无论有何事，先喝了这碗粥，垫垫肚子，再说不迟。我向拯民在此保证，今日绝不加害任何一位真心来问事的百姓！”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静。看着那冒热气的粥，不少人肚子里咕噜噜叫起来，眼神里的敌意消了些，多了犹豫和渴望。庄稼人实在，一碗热粥，有时候比千言万语都顶用。

田青云已经扮作一个头包布巾、脸色抹灰的村妇，悄无声息地挤到了人群后半段，那里多是些老弱妇孺，或是一些看起来格外愁苦木讷的汉子。她操着略带口音但能听懂的土话，跟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搭讪：“阿伯，这到底咋回事嘛？真要加那么多钱？”

老农愁眉苦脸，压低声音：“谁知道哩……前天庄头突然来说的，说新来的守备老爷要加‘练饷’，不加就抓人。可……可这日子本来就难熬，周老爷家的租子本来就重，再加，真活不下去了……”说着，眼圈有点红。

旁边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直死死盯着前面那几个喊得最凶的管事，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田青云注意到他，轻声问：“这位大哥，你……”

那汉子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里面全是血丝和刻骨的恨意。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田青云朴素的打扮，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嘶哑：“他们……他们骗人！加饷是假！是周家！是周家想害向大人！我认得……认得前面喊话那两个人，是周府外院的护院！我儿子……我儿子就是被周家的人打死的！我去府衙告状，他们说我儿子自己摔死的！青天大老爷……” 他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扑通一声就朝着营门方向跪下了。

他这一跪一哭诉，周围几个知情的佃户也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周家瞒了好多田，税都让我们平摊！”“收粮的时候压价，借粮的时候高利贷！”“王家大哥的儿子就是被周家二爷骑马撞倒，活活踩死的，告不赢啊！”

声音越来越大，前面还在鼓噪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扭头往后看。那几个领头管事脸色变了，想往后缩。

就在这时，那跪地的汉子——王老实，猛地爬起来，挤出人群，扑到向拯民马前，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青天大老爷！向大人！求你给草民做主啊！给施南府的穷苦人做主啊！周家……周家不是人啊！”

向拯民立刻下马，亲手扶起王老实，看着他额头的血印和满脸的泪，沉声道：“老人家，慢慢说。今日有何冤屈，本官为你，也为在场所有受欺压的乡亲，做主！”

他扶着王老实，转向渐渐安静下来、表情变得惊疑不定的人群，高声道：“诸位乡亲！你们被欺骗了！加征‘练饷’是假，有人想借你们的手，来害本官，继续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才是真！”

他朝营内一挥手：“抬出来！”

两名火枪手抬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大木牌，上面贴着几张写满大字、盖着红印的纸——那是田文远提供的、关于周家罪证账册关键部分的抄件，特意用了大白话和醒目大字。

向拯民指着木牌，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诸位请看，白纸黑字，官府存档可查！”

“周文渊周家，历年瞒报田亩五千余亩！十年之间，逃漏国家税银，高达两千两！”

“他们勾结府衙污吏，压价强收你们的粮食，转手高价卖出！”

“他们放印子钱，利滚利，多少人家破人亡！”

“王老实之子，被周家当街纵马踩死，证据确凿，却告状无门！”

每念一条，人群就安静一分，佃农们的眼睛就瞪大一分，胸中的怒火就炽热一分。那些周家派来混在里面的护院和煽动者，脸色惨白，想往人群外溜。

“即日起！”向拯民声如雷霆，“本官将以湖广布政使司‘清丈屯田、核查税赋’旧令为依据，清丈周家所有田亩，按实数追缴历年欠税！多收佃户的租子，查明之后，一律退还！”

“你们不用怕！本官和朝廷，是站在真正种田纳粮的百姓一边！不是站在那些欺上瞒下、盘剥乡里的豪强一边！”

“吼——！！！” 话音未落，一声震动山林的虎啸猛地从营地侧面林中响起！雪魄巨大的白色身影跃上一块高石，阳光下毛发如银，凛然生威，金黄虎目冰冷地扫视着人群，尤其是那几个想溜的周家护院。

“白虎！白虎显灵了！”

“向大人说的是真的！老天爷都看着！”

佃农们彻底沸腾了！长久以来被压制的屈辱和愤怒，如火山般爆发！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抓住周家的狗腿子！”

人群立刻调转矛头，扑向那几个管事和想逃跑的护院。拳头、脚丫子、锄头柄，雨点般落下，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真正的佃农们将这多年怨气，全撒在了这些平日帮周家作恶的爪牙身上。

一场针对向拯民的“民变”，转眼间变成了佃农对周家压迫的控诉大会和反抗现场。

营门内，田火等人松了口气，但仍紧握火枪。向拯民看着群情激愤但已倒戈的民众，看着被佃农扭送过来的几个鼻青脸肿的周家伙计，眼神深邃。

他知道，与周家，已经是不死不休。但今天，他抓住了最有力的一件武器——民心。虽然这民心如水，易变难测，但至少此刻，水能载舟。

他抬头望了一眼城东周府的方向。清丈田亩？那将是插向周家心脏的第一把，也是最名正言顺的利剑。周文渊，你还坐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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