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鸿门宴

火枪立威的余波还没散尽，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就送到了废营。

送帖的是个穿着绸衫、油头粉面的管家，态度倒是恭敬，只是眼神里藏着打量。请帖措辞文绉绉的，大意是周家族长、捐官同知周文渊老先生，久仰向守备年轻有为，特于府中设下薄宴，一来接风，二来叙话，请务必赏光。落款周文渊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

“黄鼠狼给鸡拜年。”田青云捏着请帖，冷笑一声。

向拯民深以为然。他立刻派人悄悄去请田文远。这位老县丞如今是他们在城里最隐蔽的眼睛和耳朵。

田文远来得很快，看完请帖，花白眉毛皱成一团：“周文渊这老狐狸，和刘禹德穿一条裤子。这半个月，周府的后门，刘禹德的心腹进了不止三次。宴无好宴，怕是场鸿门宴。”

“他们可能怎么做？”向拯民问。

“无非是威逼利诱，探你底细。若你不从，席间翻脸，安个罪名拿下，或者……”田文远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匪徒袭杀赴宴官员’，也不是不可能。周家养着上百护院家丁，不乏亡命之徒。”

向拯民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去，肯定要去。不去就是示弱，也断了和本地士绅明面上接触的由头。但怎么去，大有讲究。

赴宴当天傍晚，向拯民仔细准备。贴身穿上了一件从巴寨带来的、内衬熟牛皮的软甲，外面罩上守备的官服，不显突兀。田青云女扮男装，扮作随行的书童，头发束起，脸上稍微抹了点灰，显得不起眼。她袖子里藏着精巧的袖箭，小腿绑着匕首。

明面上，只带两个火枪手作为亲随。暗地里，向拯民命令田火带着其余二十五名火枪手，全部换上百姓衣服，分散潜入城中，在周府外围三条街的距离待命。约定以响箭为号。

雪魄似乎察觉到什么，躁动不安。向拯民抚摸着它颈毛，低语几句。雪魄舔舔他的手，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暮色中。向拯民知道，它会跟着。

周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张牙舞爪。递上请帖，管家满脸堆笑地将向拯民迎进去。一路穿廊过院，处处雕梁画栋，假山流水，比知府衙门还要奢华几分。

宴设在后花园的敞轩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都是本地的士绅、富商，穿着绫罗绸缎，见了向拯民，纷纷起身见礼，眼神却都带着审视和好奇。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满面红光、身材富态的老者，穿着员外常服，但料子极好，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正是周文渊。

“向守备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周文渊声音洪亮，笑着起身相迎，态度热情得过分，“快快请坐，上座！”

向拯民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地在他左手边的客位坐下。田青云垂手站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酒菜流水般端上来，山珍海味，极尽精致。周文渊频频举杯劝酒，话语间全是恭维：“向守备少年英雄，一来就整顿废营，勤勉练兵，连那威猛白虎都甘心追随，真是祥瑞之兆，让我等老朽汗颜啊！”

席间其他士绅也跟着附和，气氛看似热络。

酒过三巡，周文渊话锋开始试探：“不知向守备家中，是做什么营生？能驯得如此神兽，想必非同一般。” 这是在探家底。

向拯民微笑：“山野猎户，偶得天赐，侥幸而已。”

“哦？那守备在山中，想必也有些产业？” 旁边一个胖士绅接话。

“薄田几亩，糊口罢了，比不得诸位家业。” 向拯民滴水不漏。

周文渊眯着眼，抿了口酒，又状似无意地问：“守备得周千户（周遇吉）青眼，又得授守备之职，想必在朝中，也有贵人照拂？”

“为国效力，全赖上官提携，朝中并无熟识。” 向拯民把球踢回给周遇吉。

几个来回，周文渊没探出什么实在东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给坐在下首的一个中年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是他二儿子，周家二爷，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周家二爷突然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敞轩内外瞬间涌出二十多个手持短棍、铁尺的精壮家丁，把敞轩围了起来。席间士绅一阵惊哗。

周家二爷指着向拯民，厉声道：“姓向的！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纵虎行凶，重伤朱老爷，勒索钱财，真当我们施南府无人，任你胡作非为吗？今日这宴，就是为朱老爷，也为施南府的规矩，向你讨个公道！”

图穷匕见。

席间气氛骤降冰点。士绅们脸色发白，纷纷低头，不敢言语。周文渊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看着向拯民。

向拯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没有一点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周二爷此言差矣。朱富贵当街纵奴行凶，强抢民女，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依律行事，何来纵虎伤人？至于勒索钱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文渊，“说到钱财，本官这里，倒有一本有趣的账册副本，想请周老先生和诸位一同鉴赏。”

他向身后的田青云微微颔首。

田青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字迹工整的册子，朗声念了起来：“万历四十七年，周家庄子隐田三百二十亩，逃税粮六十四石；泰昌元年，与府衙刘通判合谋，以陈粮抵新粮入库，差价分红白银二百两；天启二年，城西码头‘平安钱’，每月十两，刘通判分五两，周府分五两；天启三年，倒卖仓中旧弓五十张，得银……”

她声音清脆，一条条念出来，虽然只是田文远多年来暗中搜集的部分证据，并非全貌，但时间、地点、数目、涉及人物，清清楚楚！

每念一条，周文渊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到最后，那张富态红润的脸彻底变得铁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席间士绅更是听得冷汗直流，这里面有些事他们也沾边！

“够了！”周文渊猛地喝断，声音有些变调。他死死盯着向拯民，又看看那本册子，眼中杀意翻腾，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老二，还不退下！惊扰了贵客，成何体统！”

周家二爷愣住了：“爹？”

“滚下去！”周文渊厉声喝道。

家丁们面面相觑，慢慢退了出去。周文渊强笑着举杯：“手下人不懂事，让守备见笑了。喝酒，喝酒……”

接下来的宴席，味同嚼蜡，草草收场。向拯民起身告辞，周文渊亲自送到二门，笑容勉强。

马车离开周府，行驶在渐渐暗下的街道上。向拯民和田青云都绷紧了神经。果然，在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两侧屋顶突然跳下七八个蒙面黑影，持刀扑向马车！

车夫吓得惊叫。就在此时，旁边巷口猛地冲出一道巨大的白影，伴随着低沉骇人的虎吼！雪魄如同白色闪电扑出，一掌就将最前面一个蒙面人拍飞！其余蒙面人显然没料到会有猛兽埋伏，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逃窜，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雪魄低吼一声，舔了舔爪子，踱步到马车旁。向拯民下车，摸了摸它的头。检查马车，车辕和厢壁上，留下了三道明显的刀砍痕迹。

回到废营，已是深夜。炉火旁，向拯民脸色沉静。

“周文渊今天没敢当场动手，是怕那本账册还有更多副本流出去，也忌惮我们可能的后手。”田青云分析，“但他杀心已起，绝不会罢休。今天没成功，下次会更狠。”

向拯民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他不会再等太久。一次试探，一次袭击不成，他怕夜长梦多。我们也一样。”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周家，刘通判，已经摆明车马。我们不能坐等他们再来。得抢先出手，至少，要打掉他们伸过来的第一只爪子。”

废营的夜，格外深沉。远处的施南府城，灯火零星，仿佛潜伏的巨兽。而城东周府那一片璀璨的灯光，此刻在向拯民眼中，已成了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