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鸣惊人

废营里的日子，过得飞快。白天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操练的口令声，晚上是篝火旁修补铠甲、打磨兵刃的窸窣响动。那三十杆火枪被小心地藏在工坊最里面，平时操练只用木棍代替。向拯民很清楚，现在这点本钱，露不得太多。

第五天头上，太阳刚爬过城墙，“热闹”就上门了。

营门外一阵马蹄和人声嘈杂。守门的流民兵连滚爬进来报：“大人！外头来了好多官兵，骑着马，拿着刀枪！”

向拯民和田青云交换了一个眼色，放下手里正在看的营区草图，起身往外走。赵铁骨和几个火枪手也立刻跟上。

营门外，乌泱泱堵着五六十号人，都穿着相对整齐的府军号服，手里拿着长枪腰刀，领头的骑在一匹花马上，是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百户的服色，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刚刚清理出模样的营地和那些穿着破烂、手持木棍的“新兵”，嘴角撇着，满是轻蔑。

“哪位是向守备啊？”那百户在马上略一拱手，算是行礼，“在下府军百户周彪，奉通判大人令，前来‘观摩’守备大人练兵，看看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他特意在“观摩”和“帮衬”上咬了重音。

向拯民拱手还礼：“原来是周百户。有劳通判大人挂心。营区简陋，正在整修，见笑了。”

周彪嘿然一笑，翻身下马，大摇大摆地往营里走了几步，指着正在练习走队列的那二十几人：“守备大人练的这是……步操？哟，走得还挺齐整，花架子不错嘛。”他身后的府军兵卒发出一阵哄笑。

赵铁骨脸涨得通红，握紧了拳头。几个新兵也露出愤懑之色。

向拯民脸色平静：“初练基础，让百户见笑了。”

周彪转过身，盯着向拯民：“光走步子可打不了仗。守备大人，咱们都是行伍之人，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切磋切磋？也让兄弟们开开眼，学学守备大人的高招。”他指了指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府军，“比射箭，比角力，比阵战，都行。点到为止，如何？”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想当众给向拯民难堪，打掉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人心士气。

田青云眉头微蹙，看向向拯民。向拯民却点了点头：“周百户有此雅兴，自当奉陪。不过，阵战角力，易生损伤。今日既是观摩切磋，不如比点更实用的。”

“哦？守备大人想比什么？”周彪挑眉。

“比射。”向拯民道，“不过，不单比准头，也比快慢。百步之外立木靶，限时一刻钟，看哪边射中靶心多，且用时短。如何？”

周彪一听，乐了。射箭是他的强项，他手下也有几个好手。“成！就这么办！”他挥手，让人立刻去准备木靶。

很快，百步之外立起了三个厚木板靶。周彪点出三个最精悍的弓手，都是能开硬弓的老兵。三个弓手活动着手腕，搭箭上弦，站定位置。

“开始！”周彪亲自喊号。

三个府军弓手动作熟练，开弓、瞄准、放箭。“嗖嗖”声响起，羽箭飞出，先后扎在木靶上，都上靶了，其中两支靠近靶心。围观的府军叫好。

但他们用的是标准步弓，力道足，拉满瞄准需要时间。射完一箭，取箭、搭弦、再拉满，动作再快，也需要喘息。一刻钟（十五分钟）下来，三人每人射了约莫三十支箭，平均一分钟两箭，大部分中靶，靠近靶心的有十几支。成绩确实不错。

周彪得意地看向向拯民：“守备大人，该你们了。”

向拯民点点头，对身后低声道：“田火，带第一队出列。”

五个火枪手应声出列。他们穿着和普通新兵一样的粗布衣服，但动作整齐划一，手里拿着的，是五杆乌黑油亮、带着细长枪管和弯曲木托的火绳枪。这玩意儿一露面，府军那边就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嗡嗡声——什么东西？烧火棍？

五个火枪手迅速在射击位站成一排。装药、填弹、用通条压实、点燃火绳……动作虽然比后世军队慢，但经过严格训练，有条不紊。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预备——放！”田火低喝。

几乎是同时，五名火枪手扣动扳机，燃烧的火绳落入药池。

“砰！砰！砰！砰！砰！”

五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开，白烟瞬间弥漫！巨大的声响把府军那边好几个人吓得一哆嗦，马也惊得嘶鸣。

白烟稍散，众人急忙看向百步外的木靶。只见三个木靶上，出现了五个明显的破洞！散布虽比弓箭略大，但全部命中靶板，其中两个破洞紧挨着靶心！

速度快！刚才弓手射第一轮三支箭的时间，火枪手已经完成了一次齐射！

没等周彪和府军从震惊中回过神，向拯民又道：“第二队，第三队，轮射演练。”

又是十名火枪手出列，分成两组，站成前后两排。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白烟再起。

“第二排上前！放！”

“砰！砰！砰！砰！砰！”

枪声几乎没有间断！硝烟弥漫中，木靶被打得木屑纷飞。虽然因为距离和烟雾，后面命中率略有下降，但那连续不断、震人心魄的轰鸣，以及弹丸打在木靶上“噗噗”的闷响，形成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弓箭齐射的恐怖压迫感！

这就是向拯民简单训练过的“三段击”雏形。虽然简陋，但在这个时代，这种持续的火力输出概念，足以震撼任何第一次见识的军队。

全场死寂。只有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府军兵卒们一个个张大了嘴，脸色发白，有人腿都在抖。他们哪见过这个？雷声？妖法？还是传说中的“雷公法器”？

周彪脸上的横肉不停抽搐，刚才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惊骇和一丝恐惧。他死死盯着那些冒烟的枪管，又看向神色淡然的向拯民，喉咙发干。

向拯民走到场中，声音清晰地传开：“诸位不必惊疑。此乃工部新制之火铳，并非妖法。其弹丸迅疾，可破重甲，尤擅克制骑兵冲阵。今日展示，只为切磋。日后若诸位同袍有兴趣，本官亦可酌情，将此法传授。毕竟，卫戍地方，保境安民，需倚仗诸位之力。”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火枪来历（推给工部新制），展示了肌肉，又留了拉拢的余地。

府军兵卒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惊惧中混着一丝好奇和……向往。当兵的，谁不想要更厉害的家伙？

周彪脸色青白交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守……守备大人，果然……手段非凡。今日……领教了。告辞！”他一刻也不想多待，匆忙上马，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来时的嚣张气焰半点不剩。

废营这边，赵铁骨和所有新兵都挺直了腰板，脸上放光，与有荣焉。

当天深夜，营门被悄悄叩响。来的竟然是三个穿着府军号服的低级军官（什长）。他们白天见识了火枪之威，又打听向拯民对老卒赵铁骨等人的待遇，心动之下，冒险来投。

更关键的是，赵铁骨通过其中一个与他有旧的老什长，彻底摸清了府军的底：额定兵员五百，实际吃空饷严重，只剩两百出头。其中一半，被周家（周彪家族）和刘通判的亲信控制，另一半也是混日子居多，训练废弛，器械老旧。

消息传到刘通判耳中，周彪添油加醋地描述了火枪的可怕。刘禹德听完，在书房里踱步良久，面色阴沉：“火铳……如此犀利？莫非是京营出来的新家伙？周千户那边，可有消息？”

他第一次感到事情有些脱离掌控。“先不要硬来，继续盯着。查清楚他那火器的来路和数量。还有，给朱富贵递个话，让他也安分几天。”

废营里，向拯民抚摸着冰凉的枪管，看着跳动的炉火。他知道，震慑只是第一步。刘通判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有了这“一鸣惊人”，他总算有了点在这潭浑水里周旋的资本。

夜还长，但废营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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