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扎下第一根桩

第二天一早，向拯民只带了田青云和两个火枪手，由府衙一个面色冷淡的书吏领着，去接收“废营”。

地方在城北，已经快到城墙根了，偏僻得很。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一片长得比人还高的荒草，在风里摇来晃去。走近了，才看清荒草包围中，依稀有个土垒的矮墙圈子，墙头都塌了好几处。两扇破木板钉成的“营门”，一扇斜挂着，一扇干脆倒在地上，已经被野草半埋了。

带路的书吏捂着鼻子，指了指里面：“就这儿了。向守备，您慢慢看，下官还有公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多待一会儿都嫌晦气。

向拯民拨开荒草走进去。所谓的校场，就是一片稍微平整点的野地，长满了狗尾巴草和蒿子。几排营房只剩断壁残垣，瓦砾堆里能看见蛇蜕和老鼠洞。只有最靠边的一排泥坯房，还勉强立着三间，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窗户是空的，门板没了，里面一股霉味，地上扔着几个缺腿的凳子和烂草垫。

“这地方……鬼都嫌冷清。”田青云皱眉。

话音刚落，那三间破屋里，窸窸窣窣钻出来几个人。都是老头子，或者瘦得跟麻杆似的汉子，穿着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号衣，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畏缩。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老头，腰板倒还硬挺，只是左脚有点跛。

看到向拯民他们，特别是看到向拯民身后的随从，这几个“兵”下意识地就想往屋里缩。

向拯民上前一步：“你们是这里的守军？”

那跛脚老卒打量了他一下，又看看他腰间挂的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更多的是麻木和一丝隐藏的愤怒：“守军？哼……这鬼地方，哪还有什么守军。我们是‘鬼兵’！”

“鬼兵？”田青云问。

“就是名册上有，粮饷被吃，活人不管，死人不知的‘鬼’！”老卒声音嘶哑，带着怨气，“老汉赵铁骨，原是大同边军小旗！十年前被调来这施南府军，兵没当几天，上官就把我们打发到这破地方等死！十年！十年没见一个铜板的饷银！名册上倒一直有我们七个的名字，可饷银早进了哪些王八羔子的口袋！”

他越说越激动，身后那几个老弱也红了眼眶。原来他们就靠给城外乱葬岗看坟、偶尔帮人干点杂活，勉强糊口，晚上就挤在这漏风的破屋里。

向拯民静静听着，等赵铁骨喘着粗气说完，他才开口：“从今天起，这里由我接管。我是新任施南守备，向拯民。”

赵铁骨愣住，上下看着他，似乎不太信。

向拯民对田青云点点头。田青云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向拯民拿起七块一两的碎银，走到赵铁骨和另外六人面前，每人手里放了一块。

“这是安家银。”向拯民声音平稳，“过去十年欠你们的，我现在补不了。但从这个月起，凡留在此处听用者，月饷一两五钱，绝不拖欠。”

一两五钱！这比朝廷正兵的标准饷银还高！赵铁骨手一抖，银子差点掉地上。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向拯民，嘴唇哆嗦着：“大……大人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向拯民道，“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可以领这安家银。不愿意的，拿银子自谋生路，我不拦着。”

那六个老弱看向赵铁骨。赵铁骨攥紧了手里的银子，忽然“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满是碎石杂草的地上，老泪纵横：“大人！赵铁骨这把老骨头，愿效死力！只求大人……只求大人给口饱饭，给个指望！” 其他六人也跟着跪下，哽咽不止。

向拯民扶起他：“好。赵老，你对这施南府，还有这废营，知道多少？”

赵铁骨抹了把脸，压低声音：“大人，这营虽然废了，但早年间……是个正经的军器库周转地。后来库房挪走了，可有些实在锈得没法看、或者登记‘损毁’的家伙，就扔在后头那个塌了半边的地窖里，没人管了！刀枪怕是还有几百把，铠甲、弓弩也有，就是都锈坏了……”

向拯民眼睛一亮。锈的，也比没有强！

事不宜迟。向拯民立刻让田青云起草了一份领取“废营积存废旧军器以便整修操练”的文书，盖上了守备的印。他自己则带着这份文书，再次来到府衙，直奔府库。

管库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吏员，姓刁。他拿着文书，眼皮耷拉着：“废旧军器？有倒是有……但那都是登记在册的‘损毁’之物，岂能随意支取？再说，那废营的地窖，年久失修，能不能进去都两说……”

向拯民知道这是要卡好处。他不动声色。旁边扮作随从的田青云，早已暗中将一份小纸条塞给了跟着来的一个火枪手。那火枪手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过了约莫两刻钟，田青云借口如厕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她对向拯民微微点头。

向拯民再次看向刁吏：“刁司库，废营军械，乃守备分内之事。若因器械不修、兵卒无械，导致防务有失……这责任，恐怕府尊大人问起来，你我都担待不起。当然，若司库确有难处，本官也可请刘通判，或者……请那位‘朱老爷’一起，来评评理？”

他提到“刘通判”时，刁吏还不以为意，但听到“朱老爷”三个字，刁吏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烁。田青云刚才出去，就是让火枪手快速打听了这刁吏和朱富贵家的一点勾当——贪墨库粮时曾被朱家拿住把柄。

“呃……这个……既然向守备军务紧急，那……下官就破例一次。”刁吏汗都下来了，慌忙找出钥匙，“东西都在后面废料院，大人请自便，只要……只要登记一下数目就好。”

有了他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向拯民带人打开那个落满灰的院子，从一堆破烂里，果然翻找出：

生了厚厚红锈的长短刀枪，大约三百来柄，有些都锈在一起了。

棉甲百来副，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棉花都黑了。

木弓五十张，弓弦早就朽烂。

还有十来桶火药，受潮结成了硬块。

东西是破烂，但都是“料”。向拯民让人全部登记拉走。

回到废营，赵铁骨等人看到这么多“破烂”，非但不失望，反而激动不已。“大人，有这些，就能修！咱们这儿，老钱和老孙，当年在卫所就是干铁匠活的！虽然老了，手艺没丢！”

向拯民当即下令：所有人，包括赵铁骨七个，再加上昨天当街审判后自愿来投奔的三个苦主家的青壮（又悄悄招揽了七个无家可归的流民），一共不到三十人，全部动员。

首要任务：清除荒草，平整场地。

向拯民亲自规划：校场东边划为训练区；西边盖简易营房和伙房，作为生活区；北边那排还算结实的破屋子收拾出来，作为工坊区，修复军械。

人多力量大，虽然工具简陋，但有了盼头，个个干得卖力。三天时间，齐腰深的荒草被砍倒、晒干、堆起（以后当柴烧），校场露出了泥土。塌了半边的地窖被清理出来，果然又找到一些锈蚀的枪头和铁片。

田铁派来的两个巴寨铁匠，也悄悄进了工坊区，支起简易炉子，带着老钱、老孙，开始叮叮当当地除锈、修复那些刀枪。棉甲拆开，晒晒补补，虽然防不了刀箭，但总比单衣强。受潮的火药被小心摊开晾晒，还能用的部分仔细筛出来。

营地里渐渐有了人气和烟火气。

向拯民从三十个火枪手中，挑了五个最稳重、纪律性最强的，任命为“教头”，开始训练赵铁骨七人和新来的十七个青壮（一共二十四人）。训练内容很简单：站队列，走步子，练体能。要求只有一个：令行禁止。火枪和真正的战斗技巧，暂时不公开。

操练的呼喝声，第一次在这废弃十年的校场上响起。

消息很快传到通判刘禹德耳中。他正在喝茶，听完心腹汇报，嗤笑一声，将茶沫子吹到一边：“修废营？练那些叫花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随他折腾，看那点家底能撑几天。盯紧了就行。”

废营里，向拯民看着在夕阳下挥汗如雨、努力挺直腰板的“新兵”，又看看工坊里隐约的火光，最后目光落在外围阴影里静静趴着、似乎在守护这片新领地的雪魄身上。

第一根桩，算是勉强扎下了。虽然还弱，但根基的泥土，已经开始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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